读其文，识其人，我自判断曹操是文武双全的非凡人才。那个敢去刺杀董卓，能横戈跃马、厮杀战场的人，那个有“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大海般胸襟的人，必定是个了不起的英雄人物。不过当有人用“横槊赋诗”来描述他的形象时，我还是叹为精妙，英雄被具象化了。

读书前我知道潘安仁是美男子，但我不知道他是西晋人，更不知道他有“拜路尘”的糟糕行为；不知道他也有“守拙归园田”的愿望（他笔下的田园果蔬丰富诱人，品种之多，非今日能比）；不知道他这样一个备受欢迎的美男子竟对妻子极为忠诚；更不知道他为妻子写的《悼亡诗》那么感人。这一切信息都来自他和别人写他的作品，所有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笔者留其名。

但是不同的记录不同面目，就会产生矛盾令人费解。作者说这很正常，“那颗心不但有好几个面向，每一个面向又有不同的层次，而且还有时间所造成的变化，这才构成人性的全部。”我也坚信人不能用某一个面来定性，荣格和毛姆这样的名人大作家，仍然有多面性。曹操和潘安仁都是褒贬难定的人，所以我们当大方向读人，不必拘泥一两件事。

沉浸在大自然里的人都很纯净。

东晋画家顾恺之《神情诗》：春水满四泽，夏云多奇峰，秋月扬明辉，冬岭秀孤松。宋代慧开禅师有诗云：“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庄子说：“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明法而不议，万物有成理而不说。”若仅把自己当作人间一生物，四季美景莫辜负。

然而，像陶渊明那样归隐田园，靠种田为生，实在不易。每天主要活动就是配合四季流转的天候整理田园，春耕、夏耘、秋收、冬藏，这样的日子真的很美好吗？“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的日子，我经历过，一点也不轻松。但与向自己讨厌的人低头哈腰比起来，他心甘情愿过这种边缘化的生活，“衣沾不足惜，但使愿无违”。在他看来，官场就是樊笼，不知道他都经历了些什么，总之他一定非常痛恨官场，自言“误落尘网里，一去三十年”。

奇怪的是除了做官，就只有种地吗？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别的选择，还是他没说，没有资料可查。大概处在东晋到南朝的刘宋的过渡期，时局正酝酿着政权更迭的阴谋，陶渊明或许有旧臣的忠诚，对后来的篡位者心怀不满，这就不简单的是厌倦做官的辛苦了，而是对整个官场或新政权的不满。一生辞职五次，难道处处遇小人?他回归田园以后辛苦种地，但也找到了自由和快乐，读书、喝酒、写作、赏自然美景。

谢灵运喜爱山水，但他的诗真不及陶渊明的诗好懂，其心也不似陶渊明宁静。“忘不掉自己寂寞的人，怎能真正融入宇宙自然万物？怎么能在物我合一的和谐里获得心灵的宁静?”主客分裂，各自为政。才气出众，烦恼重重。他的笔下是宏伟而寂寞的山水，是一个边缘者的悲愤。这种爱山水，是强调爱却不会爱。

……

不管这些信息有没有什么用，至少觉得有趣。 它们好像一粒粒种子，种植在脑子里，某一天会用上：或许用于谈资，或许用于辩论，或许用于佐证某个观点。用多了，就成为创新的源泉，即所谓的“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

“昨夜江边春水生，艨艟巨舰一毛轻”，水大则船移。那是更美好的境界，人生真需要这股子强大而又顺畅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