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聊旧
上午九点多,我去毛受益家里坐。
屋里只有他一个人。就问,“平时高朋满座,今天怎么没人?”
他说,“他们刚走。还有一个在砍竹子。”
竹子是他家的,就在屋侧。但我没往心里去。
大概怕我冷落,他主动提起他的儿子,“正方到谱局(续写家谱的民间组织)去了。”
他特意提起儿子,因为家里只有他和儿子正方。妻子早年去世,儿媳则随了孙子孙媳在深圳照顾重孙子。
我想到他还有一个女儿。“兰芳经常过来看你吗?”
“她忙嘞。细女刚刚嫁,又生了小孩,哪有空过来?”他顿了顿,继续说,“正方本来也要去深圳,实在不放心黄土到了额边的老头(他今年90岁),就留下来,一边在工业园打工,一边天天回来守护我。正方今年也65岁了。”
不一会,门口闪出一个人来,是毛顺林,88岁,隔壁村民小组的,相距不到百米。他熟门熟路,不打招呼,自觉地在大门旁一把椅子上坐下来。他身板挺直,目光平视,屏息不语,似乎怕打搅我和屋主人说话。
我和屋主人已扯到续谱的事。党田村有一千四五百人口,毛氏家族就占了百分之五六十。此次毛氏续谱,从本村派出两个主事的,其中一个就是他儿子。我原以为编委只有几个人,受益却说,“二十几个呢。”
我惊叹道,“这覆盖面该有多大!”
受益说,“两三万人口。”
此次续谱,叫“八族共修”。至于详情,他没细说,倒是顺林开口补充了不少,显示其非凡的记事和解说能力。顺林说,“八族,又分上四族,下四族。上四族包括花桥(乡)老屋,棠浦(镇)毛家,高安(市)横岗,白市(村)后屋;下四族包括党田(同安乡),太子岗(上高县),逍遥(潭山镇),甘坊(奉新县)。分布在三县一市。”
这边说着修谱,受益突然又扯到儿子开党员会,还问我,“你是党员么?”
我揣摩他的意思,他儿子是个很有能耐的人。我便略显高调,告诉他,“我书记都当了……”
还没等我把话说完,受益急着打断。他说,“我原来也要得(厉害),刚到县城读书,就指定我当班长。我想谦让,老师却说,‘不行,叫你当就得当。'原来学校早收到了我的档案,认为我比别人都优秀。县里第一届人民代表大会,工农兵学商各界参加,学校分到六个指标,就给了我一个。大会开了开小会,连续开了四天。大掇桶盛肉,样样菜蔬都不差。我还作为学生代表,出席过抗美援朝庆功大会,第一套人民币发布会。人家硬是认为我这个人吃价(了不起)!”
这些旧事他讲过多次,只是每次有增减而已。比如还提过某次获得作文比赛第一名,某次获得科技发明一等奖等等,无不向人炫耀他过去辉煌的历史。现在虽无佐证,但以他一贯秉性和天生睿智,我还是相信他所言属实。即使“好汉不提当年勇”,但出于对他的尊重,我还是迎合他,奉承他,让他高兴。
他还提过,那时县城只有初中,毕业后想读高中,就得到省城去读。我说,“如果不是成分拖累,你当继续升造,凭你的天赋异禀,成为一个优秀人才不在话下,至少也得混个处科级干部当当。”这马屁一拍,他那棕色的老脸顿时乐开了花。
专注一人,冷落另一个人,似乎不妥,便转向顺林。我问他,“你读过几年书?”
他面露难色,嗫嚅了一阵才说出口,“真的没读过一天的书!”
我顿感诧异。他便解释道,“父亲走得早,寡母带着,家里苦得死,上不了学。解放初一二年,土地还在人家手里,生活虽有改善,但还是没钱读书。五二年土改,家里才分得土地,自已又年满十八岁,已经过了发蒙期。”
我便想,凭他堂堂的仪表,清晰的谈吐,再添点文墨的话,也将是一个不同凡响的人。
眼前两个人,一个因地主成分断了前程,一个因没书读误了前程,皆事出有因。我再问,“那个时候,本村还有谁在县城读过书?”
受益想了想,想起一个人来。“XXX家里有钱,跟我一起读过,但他脑子呆得很,门门考试都是丁。”
顺林证实此事不非,说其后代也是榆木脑瓜。
我为两个感到惋惜,尤其这个俏皮的受益。他原本是穷人家的孩子,很小跟着父亲出来讨生活,有一顿没一顿的,吃了不少苦头。但他天资聪颖,乖巧伶俐,很讨东家喜欢。后来父亲因好赌欠下一屁股债,无力偿还只得把他卖给了东家,东家却把他当儿子看待,供他读书,给他娶媳妇,从而改变了他的人生。
我问他,“解放后就没想过找回生身父亲?”
他说,“找他干嘛?好吃懒做,一个没用的人!”言语中带着不屑和抱怨。
我说,“这就害苦了你啊!”
他却说,“我怕什么?什么都不怕!如果说我有罪,至多粘连着两宗罪:读书和娶妻。”
对于他轻淡的结论,我也给出分析:“你之所以不怕,其实还是原生家庭给你托了底。”
可能摸准了脉,他的嘴巴又咧开了,还露出一口整齐的牙齿(假牙),看上去比他的头发还白。
随后,砍竹子的老邓(71岁),从同安集镇买电饭煲返回的猴博士(木匠,73岁),停稳各自的车子(一辆三轮车,一辆自行车),也进了屋。一下子,受益屋里,又成了歇脚的驿站,聊天的会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