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疗故事
“如果不给我转到普通病房,我明天就出院。”我语气坚定地给护士们下了最后通牒,她们才改变态度说帮我看看。
下午丁医生说帮我在运动科找到了一个普通病房。从VIP病房转到普通病房,每天可以省下一百多块钱。新病房在208室,门旁边有一块红色的消防警示牌,我必须找到一个明显的标识以适应新的环境。后面几天,我偶尔还会去开214的门,毕竟我在那里自由自在地生活了四天。
护士热心地说帮我安排了靠窗的床,我进去一看,心里很满意:干净清爽的条纹被罩,有床头柜、床头灯、可收拉的绿色休息椅。淡黄色的落地窗帘,浅蓝色的落地布帘把这张小床围起来,完美地隔出一个独立的空间,虽小但干净舒适。
一个女人正躺在最北边床上,我打听后得知她因为骑电瓶车摔伤了胳膊和腿,膝盖上裸露着两块醒目的鲜红伤痕。我心里纳闷:电瓶车很难控制吗?今天下午在院门口也看到从120车上推下来一张病床,上面躺着一个男子,说是自己开电瓶车摔伤的。
“你看手机的吗?”我冒失地问,其实也不能怪我怀疑,因为她躺在床上,一直在刷手机。
开车怎能看手机?我爸爸妈妈年纪大了,生病需要人照顾。晚上我从娘家回来,大概是没睡好觉,脑袋里糊涂了,不知什么原因就摔倒了,我自己也讲不清。不是迷信哦,大概是触了什么鬼,我就想到我大伯。”女人急急地辩解。
“哦,那一定是脑子糊涂了。”我心里想。至于为什么糊涂因人而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事。心事太重了,容易出事;太没心事,也容易出事。
一个穿黑衣、染着金黄色头发的年轻人坐在一旁床上埋头玩手机,女人告诉我那是她孙子。我震惊不已,“你看上去还挺年轻,孙子都这么大了!”“我六十岁,他十七岁,他爸爸二十岁就生了他。”我晚婚晚育,所以惊诧于别人的早,心想以后要控制好自己,不要大惊小怪。
普通病房自然不能与VIP病房相比,我得和别人共处一室。男孩一直和朋友视频玩游戏,一边说笑着,声音有些刺耳,尤其对一个刚刚从VIP病房来的人来说。我蹙着眉,开始有点后悔自己的选择。
晚饭过后,我只能到室外去走走。长长的走廊一路灯光,中央空调温度适宜。我来来回回踱步,走廊里足够长,干干净净、空空荡荡。一会儿一个男人拄着拐杖艰难地走过来,女人在一旁搀扶着。一会儿又一个皮肤白净,戴着渔夫帽,瘦弱秀气的女孩从对面有点张牙舞爪地走过来。我以为她在搞怪做小动作,谁知道到近前我才发现她的腿真有问题。“在这里,我是一个健康的病人。”看看手腕上的病号纸环,我心里颇有些优越感,优越感都是比较出来的。
走累了,回病房洗漱休息,我很喜欢病房里这种四面帘子全拉起来的空间。看一会书,再看一会儿球赛。
黄头发的男孩依旧声音尖锐,毫无顾忌地聊天说笑,不知疲倦地打游戏,9点多钟也不去洗漱。女人此时也在刷手机视频,视频里传来哭声和悲伤的音乐。我忽然感觉手机这个东西,男女老幼、贫穷富贵,人人都可以享用,沉浸在这些视频游戏里,便忘记了现实人生,忘记痛苦,忘记时间。开发者的目的就是想尽一切办法占有使用者的时间,乔布斯是这样说的,他从不让自己的孩子接触这些信息。仅仅从病房里这一老一少还有我的身上来看,他们的阴谋得逞了。
因为无法忍受男孩的喧嚣,我提醒他说:“小朋友,10点钟了还不睡觉吗?”他立即停下了,让奶奶也停止看视频,熄了灯,自己走出了病房。我估计他又在病房外聊天打游戏去了,看得出他对外人还是很尊重的。
所有的修行都是叫人放下,放下一点就平静一点,放下许多就平静许多,放下所有就回归真正的宁静。我躺在床上,做深呼吸,让气体运行到感觉不舒适的地方,“急急如律令,所有的神经、肌肉、骨骼,尤其是腮帮的骨骼,听从指令,回归正位!”我对这种气流发号施令,仿佛一个军队的首领,十点半左右沉沉地睡去。在家的时候,不到11点不可能睡觉,现在要求别人,自己也可以改变。
第二天早晨,我在食堂排队打面,一个穿红衣的胖女人突然斜插到我前面。我心生不满,但也没说什么,不屑于因这种小事与人争执。那女人打面的时候,师傅问她要什么面,她却支支吾吾什么也说不出来。我认为她是个菜鸟在耽误时间,提示她可以要一份鱼汤面,并且指着头上的牌子告诉她可以自己选。她递给师傅一只小碗,然后跟师傅说:“打一份鱼汤面,我在这里吃,另打一份给我带走。”走的时候,她却把要带走的那一份落在台子上,直接去结账吃面了。我本想喊她,但心想她过会自然会想起来,不必多事。
等我把面打好,坐在她旁边准备提醒她。结果却发现她绕过结账台对面的柱子,直接去台上把那份面拿过来了。很显然,她知道这样就可以不用付钱。看她又从柱子后面绕过来,我故意把头低下来假装没看见,这样大家都不尴尬,她也可以心安理得地拿着这一份面条离开。
我应该不是在纵恶,情况没那么严重。食堂这份面的量太少,实在也不值八块钱。规则都是人定的,它就默默在那里,有人遵守,有人打破,但不轻易被改变。至于道德,人们如果从旁观者的角度看自己,大概有时候会把自己羞死了,好在大家都做不到这一点。后来几天我和这个女人还时常照面,她对面多了一个坐轮椅的男人,应该是她丈夫。
颞下颌关节病的理疗,有三种仪器按摩,加上蜡敷,还有一个是人工理疗。陆医生带着一次性的手套在我的脸上摩挲,那塑料摩擦的声音和那种粗糙感,让我感觉自己被随意且粗暴对待了,心想,“为什么要带手套呢?像美容院那技师那柔嫩的手指在脸上按摩不好吗?而且为什么按摩眼睛周围呢?”心里若干问,嘴上却什么也没说。到了医院,我就温顺得像绵羊,听从医生的安排;医生能温和地讲话,我已经受宠若惊了。至于技术的问题,是不敢多言的。就这样接连四天,我默默忍受了这种粗糙的按摩。
到了理疗室,实习医生小蒋告诉我陆医生休假了,换吴医生帮我按摩。小蒋专门负责仪器治疗,他告诉我这里刚工作的医生工资只有3000多一个月,他是实习的,不拿钱。我感到惋惜,年轻人的劳动不应该被轻视,想想自己我当年刚工作也没多少钱。
王医生扎着麻花辫,年轻漂亮些,只是依然戴着手套。我吃惊地发现她的手法与陆医生完全不同,原来医生看病也和老师上课一样,同一篇课文不同的老师会有不同的讲解。刚刚我从小蒋嘴里得知,做与不做手法按摩是可以自选的,此时我心里已经暗下决定。下午我去找年轻温和的丁大夫,要求停止手法按摩,单纯使用仪器按摩。
“为什么?”
我自然不能说哪个按得好,要换医生,只能说不想花那个钱了。
“你跟陆医生讲一下吧。”丁医生有些为难。
“还是你和陆医生讲,我用仪器再多做两天,本来我想今天就出院的。”
自从换病房成功以后,我发现要出院就是最好的武器,我知道他们都想留我多住几天。
下午陆医生看见我,神情有点尴尬,但是她还是大度地待我,像往常不失礼仪地招呼小蒋他们给我做理疗。一个人在利益损失的情况下,还能平静地待人接物,是难能可贵的。如果他忍不住地失态,本性完全暴露了,人际关系一定会大受影响。为一点薄利,实在是不理智,也不划算的。
接下来的日子,理疗生活变得更加轻松快乐,每天四种仪器轮换做完我就可以回病房休息,不用等陆医生有空。
- 上一篇:小赵
- 下一篇:没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