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哥2
水哥姓张,名君水。身份证上57岁,实际年龄58岁。
老家村子带个“湾”字,可想而知与水有关。还有带“板”字的地名,顾名思义与平地有关。
村子濒临丹江口水库。这是亚洲最大的人工淡水湖,归国家管,地方也参与管。水利部在此有直属机构,有驻点干部。水哥父亲曾在村里担任书记。工作上牵扯起来的情谊吧,父亲跟一位工程师成了过硬的朋友。后来工程师调往广东佛山,念及这段情,带走了水哥兄弟两个。
水哥那年十九岁,在厂里做学徒工。工作简单又轻松,看看仪器,上传数据而已。工资不算多,但福利待遇好。今天他还在懊悔,如果当年不辞职,工资待遇一定很高,退休生活也将相当优渥。
辞职发生在工作满两年后,受经济浪潮冲击,他经不住诱惑,选择了下海。没有固定场所,没有专业渠道,仅靠贩买贩卖,零打碎敲,还是挣了不少钱。钱是人之胆,挣了还想挣,他开始游走于法律边缘,结果出事了,——因买卖走私香烟,落入了别人的圈套,最后血本无归。
他只身回了老家,一为避祸,二为婚姻。对象是粮食部门的正式工,他委曲求全做了个临时工。后来企业不景气,夫妻双双下岗,借着过去练就的胆量,他带着全家外出闯荡。
最初在东莞一家酒店落脚,担任主管。那时酒店生意红火,老板挣大钱,员工挣小钱,他也攒了不少。说到这,他一声长叹:“人啦——,没有目光真的不行!如果投资炒房,早发了!却把钱拿回老家建房,复试结构,上下串通,顶格装修,全县数一,到如今,狗屁不值!全家在外,大门关着。行情暗淡,想卖卖不出,想租谈不拢。有人出价两千一年,两百多个平方用来搞餐饮,想想以后搞卫生,查缺补漏,本钱都不够,就没租!”
经济不景气,工作就不稳定。他辗转多地,妻子也一样。做他们这一行的,工资并不高,主要靠拿回扣做补贴。回扣高低又看你主管哪方面业务,如果负责餐饮,单烟酒就不得了。老板自然是清楚的,挣了钱他睁只眼闭只眼,否则先把你开了。去年过年,他顶替别人个把月,就挣了四五万。
我曾问过他,为什么不继续找事做,他没正面回答,只说再看看。接着又说到他哥有一家酒店,叫他做事,他不想去。因为这家店实际由侄子掌控,他看不惯小辈霸气侧漏、颐指气使的样子,更受不了那份气。一时又无合适去处,只得留在家里先养养老。
他有兄弟姊妹六个,自己排行第五,手下还有个妹妹。我俩闲聊时,妹妹常被他提起,可能与我的职业有关,因为他妹妹、妹夫跟我一样都是老师,也担任过学校的小领导。
跟水哥闲聊时,我时常提起小赵,因为有一段时间不见他了,甚至想不起了他的模样。水哥却说,他也很少联系,因为人家有工作,不方便。一般都是小赵主动,不忙时才说几句。
前不久,水哥去了一趟小赵单位。准确地说,是小赵邀请水哥去的。水哥说,公司好大,整幢大楼都是。小赵带他吃了早饭,说食堂也好大,食品花样繁多。小赵本打算安排他一个人去白云山游玩,因为就在公司附近。水哥却说,不玩,没伴。他还说,小赵替他买了一日通票,坐地铁可以到处走,可他往返两地就累惨了,哪里都不想去。我心里嘀咕:为什么不叫上我?
我在家里闲得无聊,便想约水哥看电影。一天下午,给他电话、信息都没回,只好一个人去。进影院时,他才回短信,说人在南昆山。我知道他的生活重心,也常出去走走。回来后,他做出解释:那天下大雨,要不然会叫你的。我想起来了,下大雨我正好跨入影院大门。也就是说,下大雨时,他们在小区还没出发。那为什么不接电话也不回信息呢?因为没听到,没看到,还是正考虑要不要叫我。上次叫我下雨,这次叫我又下雨,避免误会,还是不叫的好。我认为这样的解释合理。同时,也想平复一下躲在后面的“小心眼”。
但我叫水哥看电影,没有报复其他人的意思——因为跟水哥聊过电影,“聊过”就是承诺,兑现承诺就有我的义务,即使他没表示喜欢或不喜欢。还有他几次送我东西,我也要略表谢意。
终于逮到了机会,影院有一场我喜欢的电影。叫水哥去,他还拒绝呢,说太远了,不方便。我说开车去,他才勉强答应。看过之后,冲不冲他胃口,我已懒得考核了。
仍然没见到小赵,但他仍然是我和水哥的话题。听水哥说,小赵开始谈女朋友了,介绍人是住水哥楼下老胡的女儿。老胡与小赵经常在小区见面聊天,算做忘年交。老胡的女儿是区里的干部,爱屋及乌,便把下属——乡镇工作的一个女子介绍过来。听说人长得不错,个头比小赵略略超点,35岁,与小赵同龄,来自河北,距小赵山东老家不远。小赵平时爱说爱笑,见了女方却显得手足无措,话也不会说了。他口里说人家高冷、寡笑、少语,心里还是蛮认可的。现在已发展至二次见面,还一起吃了饭,但不知结果如何。就此我给出一个字的结论——悬。隔山打炮,都是水哥的转述,具体详情及真实度,还有待小赵甄别,补充。
我推测小赵也在关注我,因为终于接到电话,要我做好南昆山之行的准备。第一次南昆山之行,他可能认为是一种错误,需要组织第二次予以补救,并先行通知了我。我期盼出行,同时希望在双休日某个时段出行,因为正常工作日孙女要上辅导班,需要接送。小赵则因其加班的突发性和休假的不确定性,偏把时间定在了正常工作日。上次爬桂峰山是星期一下午,这次去南昆山又定星期四下午。我两不耽误不大可能,最后征得家人同意,选择了出行。
小赵把车开出小区,在路边等人。第二次见他,本已模糊的相貌又清晰起来。他坐在车里,我站在车外,说着话。他瘦削的脸部轮廓,尖尖的说话嗓音,让我想起了过去一个同事,觉得小赵与之很相像。小赵突然下车,提出要加我的微信,而这正契合我的心意。
小赵坐回车上,我也上了车,水哥却迟迟没上,还不停地朝宅前路进口方向张望。好一阵,一辆摩托载着另一个“水哥”出现了:身高、体量、头型,咋一看,双胞胎。近了,也容易找出来客的不同之处:脸型更圆,额头稍窄,鼻梁较突,步态较冲……水哥一边上车,一边介绍:我的朋友,李总(水哥已交代他的身份)。对方则快言快语:让你们久等!——路上堵车,十几分钟的路程,用了半个小时。
车子开动,朝着白水寨方向驶去。李总坐副驾驶后面,我的旁边。他和水哥属老朋友重逢,又行业对口,自然先聊了一阵。我一边听,一边看向窗外。有些地方,压满枝头的荔枝非常打眼。我故作惊叹:吃了一个多月的荔枝,树上还这么富有?——这叫槐枝吧?他们前面的话题被我打断,都来释疑解惑。等这个话题旧了,我又单独跟李总套近乎:你下午离开了,酒店的晚餐谁来做?
车子一路开,我一路问,李总的情况大致掌握如下:他是某酒店的厨师。酒店在工业园区。酒店有十几位厨师,他外出或休假,别人可以顶。他的家在酒店那个方向,离镇上更近,离市区更远。他今年五十五岁,有个儿子,生了一男一女两个孙子。他老婆是湖南的,儿媳是江西的,都能吃辣。儿媳是怎么追儿子的,他又怎么追老婆的,倒豆子似的讲给我们听,可见李总性格开朗,还具几分幽默感。当然,他的好些话是在相处熟了,回程时才说的。
车子过了白水寨,开始一路上坡,话题从外到内,逐步转到眼前的风景上来。有一处黄土喧天,机械传动,说是某水库在整修。公路蜿蜒,两车道比较窄。山势逼近,沟壑纵横,植被覆盖,郁郁葱葱。但发现树龄普遍较短,应为旅游开发着力培育起来的。上至两山鞍部,有一个重要景点,应该是南昆山之精华,单门票就要65元。我们只在广场上照了几张合影,通过微信相互转发。
鞍部那边,基本下坡,两山夹紧,逼近谷底,路小弯多,非沟即磡。稍宽敞的地方,基本有屋,又占着大部分空间。碰上塌方修路,会车尤需慢行,或等候疏通。听说下坡为惠州地界,其中屋宇稠密处,还是其辖下的一个小镇。我随意览过,住宿、餐饮、商铺等景区应具备的设施,这里基本具备。
小镇不远,有个小型停车场,是此行之终点。两边为商铺木屋,右边入口还有售票处。对面独立一栋设计新颖的卫生间。停车场横直四五十步,可停十几二十辆车。起先不知看啥,随后看见一个入口,才知往下有一条深谷,可看瀑布,可拍照,可玩水。小赵游览过,水哥默然不语,只有我和李总愿意下去。李总抢着买了票,于是兵分两路,我和李总看风景,水哥和小赵逛商铺。
台阶下去,不足百米即达瀑布前。瀑布高四五米,宽一二米,水量较大,除此亦无特别。下方一简易桥,再下一片浅水区,摆有乱石阵,只见三五游客正在玩水。我俩先在桥上拍照,又互加微信。我正转发照片,李总已穿着凉鞋站在那片浅水区了。我布鞋不想脱,便抢着给他又拍了几张。
溪流往下,左岸有一条鹅卵石嵌着的小路。没走多远,又见谷底有人。再往前,一块巨石挡住视线,溪流也不见了。走到对岸,却看见巨石后面一个深潭,几个男人正在泡澡。李总先往下冲,回头看我站着不动,又爬了上来。他说,看着真舒服!也想泡泡。我随口应道:你洗呀!我等你。他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跟着我从右岸返回原处。
水哥、小赵不在停车场。手机里说,他俩顺着公路往上散步去了。我和李总希望半路上与之碰头,才走二三百米,就被一栏杆挡住,门卫却为我们放行。只见里面一个窝场,四周群山环绕,苍翠的大树掩映着幢幢建筑,我猜这里是个疗养单位。附近河道略宽,堤坝开闸,人工湖露底。那边有运动场,网格围着,有人打羽毛球。前面有桥有岔道,不确定他们经过哪里。我俩停住脚步,看人钓鱼。河道在瀑布上方,水质清冽,洁净,但不养鱼,所以钓夫成绩不佳。看见深潭,李总再提泡澡,我鼓励他泡,终究还是放弃了。他拍拍身上的挂包:带着衣服呢,就是来玩水的!
四人已经汇合。原来他俩沿着公路往深处走了几公里,若再往前走,将至登山台阶,台阶直行,可达天堂顶。天堂顶是广州市最高峰,也是南昆山主峰,本来在从化区良口镇地界上就有登山道,如今这边也有,如若登顶,就多了一项选择。小赵已有了这边登顶的打算。
旅程已近结束,可以打道回府了。因原路最近,便依原路返回。饭点很快来到,都同意路上解决,便在接近终点时,停车吃了饭,顺带干掉了一瓶白酒。这次我主动买单,水哥马上接口:下次轮着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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