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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家的猪头肉


作者:雪儿 来源:本站原创 时间:2026-01-19 阅读:
摘要:以腊月杀猪煮猪头肉为线,细节鲜活,工序描写细腻,融烟火气、乡情与乡愁,语言质朴亲切,于家常里藏深情,韵味悠长。

进入腊月,北风卷着寒意在乡野里打转,“飕飕”刮的那个渗骨啊,可老天无论怎样凄冷,丝毫挡不住西山深处老家人对年的温软期盼,而此刻家家户户养着的猪,也算是盼来了一段格外优待的好日子,这时的主人变的大方起来,早早为圈里的猪备下十天半月的精粮,一改往日的粗粝,每顿吃食里,增添了不少细腻的麸皮,平日里那些寡淡的荞糠便减去了许多,吃惯了粗食的猪突然吃上细粮,那身板眼见着往壮里长,那个头儿和肉膘儿蹭蹭往厚实的方向蹿,转眼间,肥膘一寸寸厚起来,沉甸甸坠下,圈里的猪吃了精粮,一身倒刺着的皮毛变的顺滑油光,这样的涨势真没有枉费主人一番用心的投喂,可猪哪里懂得——它生命的终结点即将到来。如此这般催肥上数十日,终于长够了主人满意的体膘,于是挑个风和日丽的日子,邀三四个壮汉毫不客气的把它捆绑按压稳当,然后请屠宰手利落地将其宰杀。一会儿功夫,一头脱光了毛的大肥猪,白花花的倒挂在院子中央搭好的铁架上。

冬日的阳光明晃晃的照在身上,有一些暖意,很舒服,一缕凉风轻轻吹过,吹乱了额头的发丝,吹走了屋顶的尘土。屠宰手脱下藏青色棉衣,放在旁边的桌子上,然后轮换双臂,麻利地挥动起手中的尖刀,不过片刻功夫,就把挂在铁加上的大肥猪拆解归类。骨头归作一堆,膘肉码成一摞。另一边,洗净的大肠里面装满了拌好的鲜香面粉馅;暗红的血肠也不敢怠慢,灌进了浓稠的血肉碎,鼓鼓囊囊装了满满一盆。主家不会小气,煮了一大锅,有骨头,有面场,有血肠,还有五花软肉,盛一大盘来招待帮忙的人,当然也不忘端一碗送给还没有宰猪的左邻右舍,老家的人热情就是这么直白,一碗热腾腾的肥猪肉,一路飘香,进了这家,出了那户,丝丝缕缕,透出的是热热闹闹的人间真情。

从此整个腊月,乃至整个正月,餐桌上顿顿少不了喷香的鲜大肉,肥瘦相间的肉块在齿间迸出油脂的醇香,那浓郁的肉香缠缠绵绵,从除夕的团圆桌漫到元宵的花灯宴。一直吃到二月春风拂面,年味渐渐淡去,家家户户余下的荤腥,也就剩下那只静静悬在杂物房房梁上的大猪头,沉甸甸的猪头在冷冽的清风里,足足挂了两个多月,流逝掉本身水分,褪去的是湿腻,这样的皮肉更加紧实瓷密,连带着骨头都凝了香,大大的猪头呈现出劲道十足的美味来。

到了要吃的日子,男主人踩上板凳,踮起脚,伸手从房梁上取下猪头,拿进厨房,放在盛满清水的大铁盆里面,浸泡一段时间后,一场磨人的精细活计就拉开了序幕。贤惠的女主人挽起袖口,戴上围裙,开始认真清洗。猪头的清洗,最磨人的便是除毛,虽然宰杀的时候已褪过一遍毛,可那是对全身毛的褪去,取掉的都是些好除的粗毛和长毛,而那些藏起来的细碎毛依然很多,猪头皮肉褶皱多,犄角旮旯里的细密短毛得专门去清除,如蜷在耳背褶皱的,藏在鼻孔深处的,还有贴在眉骨纹路间的,这些毛细细密密,极为难除。这样的活计,需要精下心来,一点点拾掇,方能清理干净,心气浮躁,性子急的人,是万万做不来的。

除去猪头上的毛,拼的是铁火棍,三四根铁棍早就被炭炉里的烈焰燎得通体赤红,火星子在棍头滋滋跳动。垫上厚厚的手套,防止烫了手,拿起烧红的铁棍,超毛最密集的地方烧去,只听“呲溜”一声,一缕青烟袅袅婷婷,烟气票满屋顶。紧跟着那些藏匿的细毛瞬间化为灰烬,消失的无影无踪,于是一股焦毛味道混着猪肉烤熟的腥香,在厨房里悠悠散开,味道挺好闻的,也许对别人来说是一种浓烈的刺鼻味,可于我而言恰恰是最熨帖的人间烟火气息,这大概是刻在骨子里的家乡味道吧,我无法更改,所以我很享受“呲溜”一声冒出来的这股子焦毛味。

三四根烧红的铁棍轮番上阵,耳背、下颌、脖颈、鼻孔,一处处烧过去,一声声“呲溜”的轻响里,烟火缭绕,指尖不停,这般忙活上大半天,猪头上明的,暗的、粗的,细的毛全部清除。烧过的猪头,早已没了原本的模样,黑一块、黄一块、白一块,深浅交错,活脱脱一张花里胡哨的面具,瞧着憨态可掬,又带着几分滑稽,惹得人忍不住发笑。

接下来便是清洗工作了,清洗分两个步骤——刮和洗,这两项内容缺一不可。先是刮,把烧过的猪头放到一个木墩上,用锋利的刀刃使劲儿刮,仔仔细细刮去铁棍烧出来的焦痂与黑垢,刮完了放进盛满清水的大盆里冲洗,一边洗,一边刮。第一遍刮洗结束,换一盆清水,再继续一边刮,一边洗,这样反反复复冲洗上三四次,直到盆里的水彻底清亮,猪头皮肉上的焦痕、毛根、污垢被尽数清理干净,刮和洗的工作圆满结束。褪去了烧痕的狼狈,猪头终于露出原本的模样,皮肉泛着温润的黄生生的光泽,肌理紧实,轮廓饱满,看着白白的猪头,仿佛鼻尖已经嗅到了沸水煮肉的醇厚鲜香,让人不由得垂延三尺,心里的期待也一点点被勾了起来。这样费时又费力的清洗过程,呈现的是对一口好肉的敬畏,所以不敢有一星半点的偷懒,待一切收拾妥当,才算真正到了烹煮的环节。

煮猪头,在老家遗留下着一些讲究,老家人从不把囫囵个儿扔进锅里煮,他们会沿着嘴巴的骨缝把猪头分成两半,上牙巴骨和下牙巴骨,分的清清楚楚。牙巴骨——这是老家人的叫法,有点土,但很亲切,不管它有没有学名,老家的男女老少皆是这么叫的。乡里还有个说法,说是下牙巴骨的肉比上牙巴骨的瓷实,软糯,有嚼劲,非常好吃,对于这个说法我没有刻意考证过,不过我打心底里信着,许是骨子里刻着难以抹去的乡亲情怀,总能使我觉得老辈人的话,从来都藏着最实在的道理。

老家的猪头肉,最让人惦念的,莫过于那“肥而不腻”的好滋味,这是老家人人尝过的味道,它不像猪身上其它部位的肉,“膘后一份,必腻三份”,面对这样的肉,没有点定力,是断然消受不起的,唯有这猪头肉,它把肥与香揉得恰到好处,让人百吃不厌,这也是我的最爱的原因,真的好吃。其实,这般美味,从没有什么繁杂的秘方制作,更无精巧的烹煮手艺,仔细揣摩一番,我想大抵与煮肉的锅,倒进的水,还有烧火的柴有关。

爷爷盘的土灶台,有些年份了,黄泥巴抹成的灶膛渲染着岁月的痕迹,敦实而又温暖。灶台安装了父亲买来的尖底大铁锅,锅底结了厚厚的火灰,拿棍子轻轻捣一下,便整块脱落,这是日子与烟火煨煮出的温润,老家人从不嫌弃。铁锅里灌了母亲赶着毛驴从三叉峡驮来的泉水,水质清冽甘甜,带着山林草木的清香气。一切妥当后,火塘里添满秋收留下的麦秸杆,打火机“啪嗒”一声给了火引子,火苗开始蔓延锅底,细细软软的麦秸杆烧起来,火力不烈,却绵密持久,文火慢煨,最是能炖透肉骨,熬出肉香。煮肉的方法极其简单,调味料更简单。我记得调料就用八角、生姜、花椒、食盐再没别的,就算想用别的也没有买的,那像现在五花八门的调味品,多的数不过来。

在老家,吃猪头肉是有时间的,可不是随性的想啥时候就啥时候吃,所以,再馋,也要等到那一日,也就是要等到二月初二才行。“二月二”龙抬头,这一天在老家人心里是实打实的好日子。春风吹过,万物苏醒,本来就该是好好庆贺的日子。好日子总要有些应景的好吃食吧,那么,这锅熬得软烂香醇的猪头肉,就成了二月二里最浓郁的味道,最踏实的幸福。

如今生活好了,餐桌上的肉类早已不是什么稀罕物,牛肉、羊肉、鸡肉等等,每天变着用花样吃,可无论如何也吃不出老家猪头肉那般纯粹的香,终究也寻不到那份守着铁锅慢慢炖煮的欣喜。

时光倥偬,故乡的模样早已被时光磨得面目全非,唯有心底的那份记忆,在流年里愈发清晰。老家的猪头肉,是我藏在岁月深处的眷恋,那股混着焦毛香的烟火味,“呲溜”一下钻进鼻腔的瞬间,便成了永不消散的乡愁。

【责任编辑:梧桐细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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