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哥
我在楼下碰到水哥。他还没忘记前天的事。
“叫你过来拿荔枝,你说家里有,我只好塞进冰箱了。”
“是有两三斤,够吃几天的。”我重复前天说过的话。
“才两三斤!我知道你喜欢吃,特地进了二十几斤。——我不喜欢吃,每天至多吃三五个。”
“二十几斤,这么多!”我感到惊讶。
“拿点去咯!?”看我有所动摇,他再次发出邀约。
“好的,拿一点。”
随即跟他上楼。他家6楼,我家10楼。楼层不同,房号一样。我第一次走近他家。他打开门,入户厅铺了地毯,我担心弄脏,就在门口等候。他在屋里悉悉索索一阵,不知是拆包还是分装。最后拎出两个塑料袋,满满当当足有十来斤。我不再客气,伸手全接了过来。
水哥知道我喜欢吃荔枝,是一个月前的事。那天上午,我开车,他做向导,前往白水寨方向,探访一段新修公路,顺带游览了一个山地新村,最后参观了他半年前还在做餐饮主管、妻子仍在做客房主管的一家五星级酒店。返程时,我在路边摊买了3斤外地产荔枝——本地产尚未上市——价格稍贵。水哥说他不喜欢吃,没买。那天的午饭,我请他到家里吃。出于礼尚往来吧,他带来了一瓶白酒。我自然有酒招待的,却发现他酒量不行,我则因身体状况,不敢多喝。他那瓶酒没开,让他带回去,他不肯。
几天后碰到水哥,聊到那3斤荔枝,我说家里人对此也不感兴趣,于是我一天1斤,一个人消灭了。大概这个,他认准我喜欢吃荔枝。
之后大约过了一个星期,他又约我出去玩。这次他开车兼做向导,目的地是温泉镇,他曾在这里奋斗了8年,属故地重游。他告诉我,那几年,全镇到处成景点,几乎每天车水马龙,人头攒动,吃饭都要排队。那时分,钱不叫钱,他所在小区最为高档,一套别墅动辄几千万,甚至上亿,一套普通公寓都卖到了二三百万。现如今,山还是那片山,水还是那道水,却沦落为人烟凋敝,锈锁重门的衰败景象。
返程因近中午,我们在外面随便吃了一点。他找的餐馆,他买的单,我顺水推舟,把那瓶酒还给了他。这次出游回来,他可能没有考虑送荔枝的事。
我俩真正相识,其实只有两个月时间。第一次接触,感觉投缘,便聊了起来,发现同住一栋楼,竟做了几年的陌生邻居。说到老家,一个江西偏北,一个湖北最南,两省交界,其实离得不远,算得上半个老乡。他相貌像弥勒,性格似唐僧,还以为他年龄不大,不料花甲临近,快追上我了。这些类似于粘合剂东西,让我俩越走越近。之后一起散步,一起溜车,相互观察,相互认可,相见恨晚。
他看似内敛,持重,其实喜结交,爱谈吐。自言三十几岁离开老家,在东莞、珠海待过,后来在广州稳定下来。一直在高档小区、酒店从事管理业务,积攒了不少人脉。他因母亲生病回老家陪护辞了职,母亲过世后就基本待在家里。自言夫妻关系不好,但妻子上班下班他都会开车接送。他有一个儿子,今年二十六岁,还没找女朋友。现在儿子也在他呆过的那家酒店,担任消防主管。
我也坦诚直白,向他介绍了自己过去的工作,现在的家庭情况,还吐露了自己的兴趣爱好,比如爬山,远足,过去是,现在还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水哥都记住了,也打算为我兑现。
十天前,亦即送荔枝之前,我正在广东省人民医院候诊,接到他的电话。
他说,“我跟5栋一个伙计准备去溪头(广州从化一个景点)爬山,——想到了你,因为你喜欢。去不去?他会开车。”
我有所心动,但囿于路程之遥,未明确答复。因不知他们何时出发,尚抱有参与的希望。
隔天见了水哥,才知道他们当天就前往了。
过了一个星期,也就是前几天,水哥又来电话。意思是,他和5栋的又准备去爬桂峰山,问我去不去?
已是下午1点半,我还没吃午饭。水哥说,“等你。”
5楼伙计,竟是个小伙子。途中得知,他姓赵,祖籍山东,三十五岁,未婚。从事工程测绘,日晒雨淋,皮肤有点黑。后备箱里塞着各种包包。他单位在白云区,每天坐地铁回从化往,加班除外。
小赵开着他的电动越野车,水哥坐副驾驶,两人一直聊着。我坐后排,眼光基本向外,偶尔插几句。发现路边多了车辆停靠,推测人们是冲着荔枝来的。现在正是荔枝成熟季节,满坡满岭,非常惹人。后来随着山势升高,视野开始收缩,荔枝林逐渐减少,多呈原生态群落,偶见峭立的石壁,静态的瀑布。
过良口,车流变稀。进吕田,大盆地呈现。目的地尚远,天上却扯起了云,光线晦暗,开始下雨。曲里拐弯,走村串户,最后仅有两辆车停在山麓。感觉我来过,见到柿林,除无果飘香,基本没变。
未等雨停,先下了车。另辆车上一对父子去探访流溪河的源头,我仨则开始攀爬流溪河的发源地——桂峰山。车上只备两把伞,水哥撑一把,另一把要给我,我没接,小赵便时不时为我挡雨。
上山的路是踩出来的。多为土质,也有乱石,细小而曲折,多被蓬草夹持。树枝有驴友用布条绑记的路标,隔一段会自动出现,无需担心迷路。小赵前面开路,水哥殿后,我多在中间。全程上坡,有些地方很陡,感觉吃力。空气湿热,不停地出汗,加上枝叶上的雨水时不时往身上弹射,很不舒服。水哥是个胖子,走一段,落一段,最先败下阵来。我可能喝了饮料,先肚子不舒服,随后头晕眼花,也只得止步。小赵看了看测量仪,海拔1080米的山峰,显示爬到了600多米处,除去山下的高度,实际只爬200多米。最后因我和水哥的退却宣告登山失败,结论是:年老体衰,缺乏锻炼。
饮料是我带去的,他俩喝了都没问题。我还带了一瓶烧酒,计划返回后喝。到了小区,两人都以“疲乏无力,尽早休息”,不愿再出去,只得作罢。我因此检讨,做法是否庸俗?会不会给人压力?然而从最近几天来看,至少水哥还没疏离我,要不然前天送蔬菜,今天送荔枝,又为哪般?我劝自己:看淡吧!
“水哥”是微信帐号,真名叫什么,尚不知晓。又有什么要紧?(7月5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