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攀数字化高峰的力量 上册 逝水(1)
第一章 逝水(第一卷)——活着
2006-2007 北京
深山的人们,在一种特殊的状态下生活,他们可以无忧无虑,也会被一些人影响着去追名逐利,在挣扎中寻找出路。不同人出路各不相同,活法也大不一样。无论他们从血缘、家族还是其他关系来看,都是复杂的,正是这种盘根错节的交织才产生了许多错综复杂的爱恨情仇的故事,有些事情看上去可能很小,也有可能不是故意,却会影响故事中每一个人的命运。有些事看似极其关键、巨大,可在农村人手中处理起来却变得异常轻松。大家互相取悦对方,甚至是猜疑嫉妒,可在关键时刻总能站出来毫不考虑过去的恩怨来帮助对方。你不会了解他们内心复杂的爱恨情仇,他们的爱恨有时会被传统礼教遮掩得让人看不清楚,有时又爆发让人感觉可怕。你总是猜不透他们下一步会干什么,你可能会说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事情过于鸡毛蒜皮,可能会说他们不应该这样或是不应该那样,可这些事依然每天发生着,这就是生活。有时,他们宣泄着自己的情绪,但总忘不了家庭的责任。他们喜欢成功,但把成功的果实全部留给了儿女。他们渴望儿女成长,但儿女真的成长后他们已经没了欢呼雀跃,唯一要做的是把消息告诉村里人和亲戚,然后留下高傲的身影而去。
他们骨子里渗透着博大精深的中国文化,但又在一步步走向消亡,他们身上有中国改革成败的影子,他们心里有时代的烙印,他们的儿女永远不会继承他们的过去。
山水依旧,日月依然,但渐渐漂去的是那一片灰色的记忆。
逝者,如水也,流去的,丝毫没有回头的痕迹。
【一】村中事
伟伟儿神志模糊地坐在家门前,懒洋洋地不知在想些什么。远处的山峦幽静而又模糊,山下的田地里,碎碎的玉米苗散发出香甜迷人的青草气息。家门前的小河,涓涓细流哗啦啦地流向远处,留下了“哗哗啦啦”婉转动听的音符。河边小树寂寥地矗立着,树叶随着微风轻轻地荡来荡去。不远处蜿蜒的一条小路,如长虫般躺在夏末的草丛里,孤独地向远方的山野里延伸开去。
他的大名叫齐小风。
小风揉揉眼睛,使劲抬头,但远处的高山还是挡住了他的视线。小风突然想,要是这里是一望无际的平原,该多好。没有山的阻隔,可以随时看向无尽远方。
然而,山,这些一道道高耸入云的山啊!是他和家人每天都无法逃避的,父母种庄稼要上山下山,去外婆家要翻山,就是买个东西或是上学,这些山都是实实在在的一道道障碍。“那弯弯曲曲的路,应该是没有尽头的”,小风想,“踏着这些路,村里那么多人都半年一年甚至是半辈子才回一次家。那路,究竟能通往何方?”
今天天刚一亮,家里人就忙得不可开交。母亲阮玉梅很早便叫齐小风起床了,小风睡眼惺忪地坐在厨房外帮母亲洗菜,母亲在厨房里围着锅台忙个不停,父亲齐文德拿了双桶去家门前的小河里挑水,只有齐小风的哥哥齐小飞还懒懒地躺在床上。
不一会儿工夫,齐文德挑着一担水进门,这时恰巧一只母鸡溜达到厨房里找虫吃,阮玉梅气呼呼地踢了它一脚,母鸡扑哧一下飞了起来,顿时尘土飞扬。小风刚放好水,阮玉梅一挥手说道:“不长眼的东西,赶快出去!”母鸡拍着翅膀从父亲头顶飞过,父亲也跌跌撞撞跑出门来。
1995年8月15日,齐小风的哥哥齐小飞要去县城读高中了。按理说应该是9月1日开学,但新生要军训,他们需要提前报到。齐小风母亲怕把干粮做早了容易发霉,所以就赶在这天早上。
忙活了一大早上,阮玉梅不但给孩子做了干粮,还让齐小风和小风哥哥都吃上了可口的饺子。吃过早饭,阮玉梅换好衣服,齐文德催促大家快些出发,可小风母亲又一头扎进一个柜子里折腾起来,大大小小的包裹,她仔细拆开,然后背对着大家清点了一遍。齐小风知道,为了给哥哥交学费,母亲不知把这些钱清点多少遍了。前几天,就是到了半夜,母亲也不忘钻到柜子里数一数。
又折腾了好一阵子,一切准备就绪,阮玉梅领着齐小飞上路了。齐文德背着装满衣物被褥的背篓跟在后面。
大家出门,要从湾子出发,路过齐家台子的古树,后厂沟,庙上,范家沟领,范家沟,这段十几里山路,没有大路,更谈不上公交车,出门靠走羊肠小道,运东西靠背。
齐小风跟在他们后面边走边玩耍,可阮玉梅总叮嘱齐小风中午应该怎么做饭、喂猪、喂鸡等等,这些话让齐小风听得感觉耳朵都要长茧,到半路时就偷偷跑回家了。
过了两个小时左右,齐文德才回家,他叮嘱齐小风好好去玩,不然等开学就没机会了。
回想前些日子,阮玉梅和齐文德几乎每晚都要去村里的林家询问齐小飞上高中的事。今年齐小飞只差分数线两分,最终没考上高中,而林家的孩子几年前也没考上,结果他们只掏了五百块钱读高中,如今孩子已上高三了。有一次,林家春香姨路过齐小风家,顺便去小风家坐坐,刚踏上房子台阶,阮玉梅听是有人,赶紧放下手中的针线,出房门就一把拉住她的手:“我说春香她姨,这几年也不来我家坐坐。”两家离得远了点,要不是齐小飞的事真是少有往来。
“妹说哪去了,这不是来了。”
她们拉了会儿家常,阮玉梅使眼色让齐文德做饭去。春香和阮玉梅说了很多孩子要读书,山里苦,将来找媳妇难的话。
“都是她姨一片好心,可我们这家让娃上学也是遭罪,在学校娃没吃没穿的,可怜了孩子,再说了,听说现在插班费涨了,都九百了!”阮玉梅说。
“玉梅你看,这娃上学就这环境,也怨不得你们,娃吃点苦是好事,成才的人都不是一帆风顺过来的。”
阮玉梅笑呵呵地说:“他姨说得好,不敢说让他们成才,日子还长,只要不淘气就好了。”
“看你说的,我们这两个多好的娃,你可不要耽误了。”春香摸着齐小风的头说。
春香姨坐了不到一支烟工夫就从家里走出来。刚踏出门槛,她又靠近阮玉梅,想要说什么,但还是先张望一下马路,确保没有别人后才小声说:“妹子可不能误了娃一辈子,这话是给你说,旁人听了还怕笑话,他们把孩子送出门打工现在是有点钱,但将来不可靠。你娃成绩好,以后有出息,我娃也在花钱,成绩那是不如你娃的好,真不敢在人前教你啥。”
阮玉梅拉着她的手说:“你可不要那样说,你娃聪明,对人客气得很。他姨好人才对他们讲实话,你别走,先喝口水!”
“有机会,天快黑了,我要回去喂猪呢!”
齐文德烧的一碗荷包蛋正好煮熟,但春香姨还是执意要走。她走后,阮玉梅将吃的给齐小风和他哥哥各分了一半。齐小风正要给他们分些的时候,母亲就露出生气的样子,当齐小风耐心地吃起来时,母亲的脸上又立马出现了慈祥的笑容,但齐小风心里觉得挺不是滋味的,齐小风更希望所有的东西都能和家人分享。
后来的几个晚上,阮玉梅又单独去了林家几次。而齐文德也闲不住,不知啥时他把齐小飞要去读高中的事告诉了邻居,这让阮玉梅很生气,害得阮玉梅骂了齐文德好一阵子。
终于决定让齐小飞上高中了。阮玉梅开始准备钱了,最近的几个晚上,她总是一有空就把头插在嫁妆的柜子里,反复地数着那点钱。
今天终于送齐小飞上学了,齐文德两口子一下子轻松不少。
让孩子上学,本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可在那一贫如洗的年代,让孩子上个小学都不容易了,更别说初中高中了。
这一带山大人稀,一方面农村没有经济来源,供应孩子上学不容易;另一方面,由于山多,人口少,学校离一般的农户家庭都很远,不通公路,孩子上学确实不容易。年龄小了走不动,住校又不会照顾自己,结果很多人都是九岁才开始上学,等到小学毕业也到十五六岁了。那时小学毕业有一部分年龄大的就不上学了,为什么呢?因为没前途,没希望!很少有人敢盼望孩子能考中专或是考高中上大学的。
随着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大江南北,人们也变得实惠了。那些初中毕业的孩子,出门打工,一年多少也可挣点钱回来,一家家买电视,添沙发的。即使不给家里带来收入,也至少可以减轻家庭负担。他们就算是不出门,待在家里也是个劳力。这是大家公认的大道理,是人的命,是天意,俗话说天命难违,谁家要是和这个理作对,就是不被雷劈,也要被众人的唾沫星子淹死。
齐小风父亲身体不好,一到农忙的时候,他们家的农活总是落后别人家不少,这已经很让人瞧不起了。如今还要把孩子弄去上高中,邻居看了就捣齐文德两口子脊梁骨。
这可不,刚送走大儿子,齐文德家的猪跑出猪圈吃了钢蛋子家的玉米苗,钢蛋子一气之下弄了点老鼠药把齐文德家那头一百来斤重的猪给毒死了。齐文德两口子气得心发慌,只好上他家说理去。
第二天一早,他们来到钢蛋子家门前,阮玉梅生气地喊道:“钢蛋子,猪又不是人,你怎么跟它一样……”“人还不如猪呢!我把他弄死了怎么样?”
阮玉梅本想来和他们说清事情就算了,没想到钢蛋子如此嚣张。阮玉梅哭着说你欺负到人头上了,钢蛋子跳起来骂道谁欺负谁了。说着就扑过去要打阮玉梅。没想到还没等他扑上去,齐文德把他顺势一拉,他一个踉跄趴到了泥堆上。齐文德不想和他一般见识,拉着阮玉梅要走。钢蛋子爬起来就抱住齐文德,和他厮打起来。由于钢蛋子很是瘦小,根本就不是齐文德两口子的对手,没两下被他俩按倒在地上。阮玉梅怕生事,哭着让丈夫松手算了。钢蛋子一听这两口子害怕,趴在地上破口大骂:“就你们还想把山沟里弄出个金凤凰呢?让娃读书,读书就了不起了?今天你们打老子,等我儿女长大了,不把你们整死!”这是哪跟哪?怎么扯到孩子读书了?
钢蛋子是村里最穷的人。他四处惹是生非,还经常吃亏。但他认为吃亏是眼前的,因为他家养有五个孩子,四男一女,尽管老四是个傻子,可他总说:“嘿嘿,刘玉亭养三个儿子六个女儿,一大家子多厉害,如今大儿子在县建设局,大女儿和二女儿嫁到县城边,三女儿在富水,就那鼻涕流子儿子也在他哥的帮助下做包工头了。这刘玉亭儿女长大了,谁敢动他们根毫毛!”但他没考虑清楚的是,刘玉亭是庙王村支书,有再多儿女也能养活过来。更何况人家是认真教育孩子的,钢蛋子倒一心想着用孩子来打架。
钢蛋子和刘玉亭是没法比的,作为支书,50多岁的刘玉亭在人前人后总是流露着高傲与威严,在齐小风的记忆里,刘玉亭是没有弯腰干活的时候,喜欢挺着大肚子,对事情指点评价,一大家人,无论老少,相比他人,会潇洒很多。
钢蛋子爱贪小便宜,前不久为山林的事就被别人打了,现在正在气头上。但今天他不害怕了,因为齐文德也比较瘦小、体弱,单对单应该不是他的对手。更何况齐文德的大儿子外出读书了,没人帮忙,钢蛋子更不害怕了。
钢蛋子趴在地上使劲叫喊着,不一会儿,他老婆来了,两男两女纷纷厮打在一起。
“谁敢在我家撒野?”阮玉梅身后一声吼,把大伙吓了一跳。
钢蛋子定睛一看,原来是自己的二儿子兴明。兴明因为学习成绩差,每个年级都要上好几遍,一年级他就上了四年,结果十三岁了依然还在门口上小学,如今正赶上下午放学回家,看见父亲被堵在房里,他不知为什么一下子发狂地吼了起来。以前钢蛋子被打,他那些儿子只是围着乱叫,至多是上去在对方背上轻轻挠一下就跑了,都怕被别人打着了。如今不知怎么一下有了勇气。钢蛋子这下可乐坏了。“我儿子?我儿子发火了?我儿子长大了?他爹被人欺负了他知道帮忙了?”钢蛋子激动得差点流出了泪水。
心想:老子在这村子里窝囊了一辈子,土地被人占了,去理论还被人打;烧了老四爷坟头的三百年古树,林业局的还把他拉到看守所待了半月;小儿子刚下地老婆就被乡政府的人拉去结扎。老子受了多少气,被欺负了多少。当初就看刘玉亭没人敢欺负,我就奔着他那样才一次次拼死逃脱计划生育的魔爪的。女儿出生时老婆被拉去结扎,老婆在手术台上哭,我在手术房外骂,实在不行我把医生的茶杯摔了,医生听到声音立马出来了,这才让我有机会把老婆抱回家的。回家我就在三年内让老婆抓紧生了两个。哎呀,虽说这些东西吵人得很,可没想到今天有一个已经变出息了!要不是政策严,我现在就七个了,要是有七个孩子了还怕谁!
想到这里,说时迟那时快,他想到是自己的儿女们该出马的时候了,厉声喝道:“兔崽子,都给我上!老子养你们就希望有朝能派上用场,如今是你们表现的时候了,给老子打!兴芳呢?去给我找兴亮!去给我找兴生!”钢蛋子在地上怒吼着。
兴明见父亲被踢,立马跳上去抱住齐文德的双脚,不让他踢自己的父亲。阮玉梅看着着急,搓搓手准备找棍子去帮忙,没想到钢蛋子老婆桂荣扛了个擀面杖从厨房里冲出来和她扭打在一起。
钢蛋子、齐文德和兴明三人呈僵持状态。阮玉梅抓住桂荣的头发,桂荣抱住阮玉梅的腰,两人扭在一起。
“爸,爸!”钢蛋子三儿子兴亮跑了过来,他傻乎乎地拖拉着鞋提着裤子不知如何是好。
“给我打!”钢蛋子趴在地上,憋得满脸通红,但还不忘下着命令。
“啊!”齐文德一声惨叫。
循声望去,原来是跑过来不声不响的钢蛋子小儿子兴生拿了块石头一下子砸在齐文德的脑袋上。齐文德感觉一阵眩晕,全身顿时没了力气,双手捂头瘫倒在地上。被这么砸一下本不至于让高大魁梧又有力气的齐文德倒下,头晕一阵子后就慢慢好了,但他仍继续倒在那里。那不是讹人,不是想告诉别人他伤得有多重,而是因为绝望,他为自己没有预料到钢蛋子有朝一日能骑到自己头上,并在几个傻儿子的帮助下打败他而感到悲哀。他躺在地上死猪般地轻轻呻吟着。那边兴芳跑回来,看母亲头发被拽得直掉眼泪,她一下扑上去,一口咬在阮玉梅的手臂上,阮玉梅张大嘴巴却发不出声音,过了好一阵才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别打了,妈、爸,还有大哥、大嫂、兴明、兴生你们别打了!”齐兴芳边哭边跑过来拉架,“多大点事,你们有什么好闹的啊!”兴芳拉不开他们,便跺着脚哭了起来。他们在他家麦草堆前看得高兴,但发现他们真打得凶的时候他们也害怕了,心想要是兴亮把他们说出来了,大家岂不是免不了一顿打?于是他们又鬼鬼祟祟地躲在更远的地方了。
这时众人赶到,费了好大劲才把他们拉开。一下子翻了身的钢蛋子仍不依不饶,又蹦又跳,两个人抱住他,但他还用劲向半空中踢着,嘴里嚷道:“你们别管我,我还怕他个怂货?”阮玉梅哭着说:“钢蛋子,你不算人!”钢蛋子又跳起来:“老子不算人?你让他们别拉我,看老子不把你踩死!”齐文德双手捂着头蹲在那里不言语,邻居拖着他去了卫生所。还有围观的人嘀咕着:“何苦啊,整天累死累活地供应儿子死读书,要是孩子在家,看他钢蛋子还敢嚣张不!”
【二】初中
父亲被钢蛋子打了,十二岁的齐小风知道后很生气。小风想立即去告诉哥哥,让哥哥回来帮家人出气,但无奈不知道哥哥究竟在哪里。父亲的头缝了五针,9月1日这天,母亲出门去给父亲买药。这几天的生活,让齐小风感觉有点凄凉,父亲头上有伤,只能待在家里做些家务。母亲那天被打得也不轻,但没顾上休息就整日忙碌在田间地头。更让齐小风难受的是,打架都在指责父母的不是,弄得小风都恨不得不上学了。齐小风今年小学毕业,眼看着也应该上初中了,母亲本答应一定要让小风继续读书。看着母亲没日没夜地那么操劳,齐小风根本不敢提上学的事。小风的心里很矛盾,一方面,怕家里钱不够花;另一方面,父母老被别人欺负,小风想留在家里照顾他们。可当今天有几个去报名的孩子路过家门口时,小风心里还是有些痒痒的。
那天上午,齐小风盼着母亲下午回来给他钱安排报名时,眼看着过了中午都没母亲的影子。母亲都出门大半天了,齐小风越等越急。他只身来到离家不远的一块大石头上等着母亲。那块青釉色石头是他们庙王村第四和第五生产队的界牌。经过河流长期冲刷,石头的表面尤为光滑。这个大大的石头很不规则,河水从中间流过形成一个凹槽,两边则向山里延伸。石头有的地方像牛背,光滑而厚实,从水潭里一直延伸到山脚下。有的地方如盘蛇,一层层叠在一起,奇怪的是在水下悬的地方还冲刷出一个形如铁锅的潭,规整而圆滑,人们称它龙王潭。传说,当夏天的时候,有两条白蛇在下面大水潭里洗澡,有时会围着龙潭晒太阳。只不过这是听说的,齐小风从没见到过。遇上旱季,有村民会来这里烧香求雨。
这种青釉色的石头在庙王村里有很多,表面光滑,看起来好看,但是顽固得很,炸开后不规整,用起来也不方便。正因为这里这种石头多,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个村就被命名为青石村了。而这里的人也不负村的名字,个个品性倒是圆滑中透着坚强,坚强中难免有着固执。正如这石头般,看似顺溜圆滑,想打开它很难,顽固得很,就是炸开了,它也让你棘手得很,有棱有角,让你感觉它也有锋利的一面。
没有母亲在身边,齐小风很失落,今天更会因为母亲没给自己报名而生气。看着小学六年级时的伙伴一个个出门去,齐小风也很向往那个离家二十多里外的初中校园。
齐小风端坐石头上,不经意红霞早已映满西边的天空。在山峦和天空相接处,是火红的云海,稍高的地方有黑的云块如海岛,白的小云朵如浪花,再高些地方的云,时而如天狗行空,时而如巨狮盘行。不远处一座小山的周围,一群黑乌鸦在盘旋着。它们时而飞向高空,时而降落下来,像撒开一张黑网似的遮盖着逐渐熄灭的落日余晖,后来就消失不见了,留下一片空虚。当齐小风看到这般美景,便什么也不想去想了,只觉得心中充满了爽心的寂寞。
齐小风看得入迷,转眼天暗下来,夜幕快要降临了。一低头,原本绿油油的山峦已经变得模糊。涓涓的河水也失去了白天那种纯净的清凉色,只留下哗啦的水声。眼前的路模糊了,周围的天地也模糊了,突然感觉阴森得很。齐小风打了个寒战,头也不敢回地快步跑向家里。
到了家门口,父亲正在生火做饭。他做事一般不让齐小风帮忙,齐小风只好坐在厨房前的凳子上看着门前的路,哪怕是一个黑影都能让齐小风兴奋得跳起来。可结果往往很令人失望,要么是别家人路过,要么是花了眼。遗憾失望,可齐小风总放不下等待母亲的那份信念。
像这样的等待母亲,从小算起,已经很多次了。记忆里,母亲经常出门,要么买东西,要么卖山货。很小的时候,父亲和哥哥常让齐小风猜母亲出门能当天回来不。山那边有几家亲戚,外婆家也在那边,按说母亲当天回不回家真是说不准的事。也许是想念,也许是知道要强的母亲不习惯去麻烦别人,齐小风总说母亲一定能回家。结果,显然都是齐小风猜对了。但齐小风不解的是,母亲为什么总是把白天安排得满满的,就不能快点干完事早点回来?
有一个黑影出现的时候,齐小风有心灵感应般地喊了一声妈妈,然后就拔腿跑了过去。母亲“哎”地答应一声,齐小风分明能感觉到母亲也在向齐小风跑过来。父亲也放下手中的活,悄悄迎出门来。
阮玉梅进屋坐下,齐小风给她端茶倒水。记得母亲说加糖对身体有好处,齐小风就加了点糖,可阮玉梅尝一口就硬是要给齐小风喝。阮玉梅总爱说:我儿时没被照顾好,亏欠我儿得太多,我儿时没得吃、没人带着玩,这些话齐小风听得多了,耳朵都快长茧了,如今听来,更是给齐小风激动的内心上泼了凉水。但今晚看母亲辛苦,齐小风也就在她面前乖乖喝下了。
阮玉梅去县城没给齐小风带任何东西,这让齐小风有些失落。前年赶集有卖汽水的,一毛钱一罐,齐小风央求了母亲一天,她都没给齐小风买。哭过闹过,擦干眼泪后说:“妈,我知道你那还有五毛钱。”母亲不做回答。“妈,是不是钱还要留点做种?”齐小风问。阮玉梅把齐小风抱起来说回家给我儿做好吃的。
阮玉梅回家就算账,她报数,齐小风口算。之后,阮玉梅还要用算盘算好几遍。刚算到一半,母亲突然扭头,盯着站在她身边的父亲说:“跑一天连口饭吃都没得吃,你愣这里干什么!”一直在注视看着母亲算账的父亲又连忙跑进了厨房。
晚饭后,母亲和父亲拿着算盘又算了好几遍,齐小风竟不知他们是什么时候睡觉的。
“我儿哦,孤魂野鬼别纠缠我儿,大神送我儿回来啊!”
“回来了。”
“前天河边把我儿吓到了,大神送我儿回来啊!”
“回来了。”
齐小风被一阵说话声吵醒,原来是阮玉梅在为齐小风招魂。这是这里的习俗,小孩被惊吓或是爱做噩梦,父母清晨要给孩子招魂。一来驱邪,二来保佑孩子平安。小的时候和父母睡一起,母亲也常这样,她还必须让父亲来应答,说什么不回答就不灵了。那时父亲不相信这些,总是蒙头大睡,母亲便自己说一句,然后打父亲一下,父亲跟着迷迷糊糊应一声。这么多年来,父亲可能也习惯了,如今两人一唱一和甚是流利。
第二天天刚亮,父母又为齐小风准备一番,然后齐小风和母亲就出发了。齐小风在前,母亲在后,齐小风空手,母亲为齐小风背着被子和干粮。
他们沿着撒满露珠的草丛覆盖的小路走去,齐小风拿个小木棍走在前面不断敲打着露水,以便不打湿他们的裤子。
整个早上都是雾蒙蒙的,让人看不了多远,当太阳懒洋洋地从山顶上,从路边的树梢上渐渐升起的时候。平静、浑浊的山村里朦胧地吹来一阵清风,让人体会到特殊的轻松与惬意。太阳刚刚露出笑脸的时候,阴霾的浓雾渐渐散去,路边绿油油的小草被沉重的露水压得摇摇晃晃,金黄的向日葵则抬起那只有夜里才低下的高贵的头颅,缓缓地寻找着太阳的方向。五颜六色的喇叭花、火红的刺梅花都让人赶起路来既轻松又快乐。
他们走过的这一条路是庙王村通往外界唯一的大路,庙王村口方向是丹凤县,那边也是大山,很多人都住在山顶上,和他们生活习惯不大相同,所以很少来往。只有这条路才是通往他们乡政府,通往县城,甚至是去省城西安的唯一比较方便的路。路很窄,仅能容得下拖拉机通过。平时拖拉机并不多,路上也就仅有两个窄窄的车轮印,有车轮印的地方是光滑的,不长草的,走路的人一般都喜欢走在那上面。其他的地方杂草丛生,有的地方没办法下脚。他们去上学、赶集或是去外婆家都得这么走。
那年齐小风十二岁,母亲带他来到了一个新鲜的地方,那里有一条大河,宽宽的河床,清凉的河水,细细的沙子,美丽的鹅卵石,一切都让齐小风兴奋不已,就连那现在看来不大的学校操场,都让齐小风觉得要好久才能从这头走到那头,不仅是远,更让人紧张的是那盯着齐小风的无数双眼睛。
阮玉梅下午就回去了,齐小风则留在学校学习。
他们的初中校园并不大,校门口坐东朝西,院子里有三排十几间的正房是教室和老师的办公室,南面的偏房是食堂和女生宿舍,北面是个独立的小山丘,在半山腰就是齐小风的宿舍。那年开学,学校还在建教学楼,房子不够用,一部分人是要住在校外的。学校里机械轰鸣,初中部和小学部混在一起也是闹腾得很,大家打打闹闹,显得分外嘈杂。大部分学生上学的路途都很远,还有人要走六十里,所以同年级的学生一般年龄都比齐小风大,更不用说高年级的了。齐小风住的是教室改造的寝室,一个大屋子要睡三四十人,两张大铺。大家躺在一起,整齐得像一群在吃奶的猪仔。每天晚上宿舍里很是热闹,打闹声、聊天声、打鼾声不绝于耳。
学校有两个食堂,一个是老师的,一个是学生的,老师吃饭人少,里面收拾得干净,每次排队打饭总能闻到扑鼻的香气;学生这边人多,打饭要排很长的队,所以每次吃饭前下课时,大家都如狼似虎提着饭碗往食堂冲。冲的是有激情,可那一天三顿,一年到头永不变化的玉米粥,还真是让人多少有点失望,但也没办法啊,为了活着,大家依然抢得起劲。
排在后面的总喜欢往前推,中间的人挤得哇哇叫,前面的人不敢挤伙食头子(做饭的),那人凶得很,圆滚滚的肚子抵着锅台,他右手拿勺打饭,左手边放的就是搅饭杖。若是有人挤他的厉害,小风就拿起杖子在锅里沾上玉米粥往空中一甩,那一下看着轻松,可要是挨着的就遭殃了,滚烫的玉米粥会把皮肤烫伤的。那杖子比这些孩子还要高,有大家手臂那么粗,因为锅大,听说他们搅饭都要站在锅台上!所以就凭杖子打人,大家也是害怕的。听说伙食头子就用这玩意儿收拾过几个痞子。大家都怕他,如今他只需要用左手轻轻一摸那个杖子,学生就立即退后三尺。
吃饭的样子虽然是狼狈了点,可没办法,为了白天上课有力气,晚上能睡着,硬着头皮也要吃!
刚开学时,高年级的为了显示威风,他们总爱要挟恐吓这些新生,听说每年报到后第一周,老生都要把新生带到学校旁边的河滩上教育新人一番的。
今年也不例外,每天晚上都很热闹,高年级的大呼小叫地领着几个小弟弟出发了,回来都兴奋得坐卧不安,就是新生要沉闷很多,在那发发呆,然后默默地去洗口袋中的沙子。
“为什么不让我去看?”齐小风很奇怪齐兴喜他们老不让他在晚上去沙滩玩,齐小风很想去看看,便拉着脸去问他。
“哪有什么好玩的,就是把人往沙里埋!”
“……”
“你还是好好学习吧!”
齐小风始终没看到他们是怎么收拾他们这些小家伙的,也始终没被他们收拾过,齐小风被“赦免”据说是他们村几个高年级的大个子给他说情了。齐小风很感激他们,可也恨他们,齐小风不喜欢这样被庇护着,成绩好算什么,齐小风想和大家一样享受一切新鲜刺激的东西。
大家去打闹,也不完全是谁要欺负谁,其实更多的时候是饿得没办法,找个方式乐一下罢了。
九月份的天气,虽是谈不上热,可蚊子苍蝇还是很多,宿舍住的人多了,各种气味混杂一起实在难闻,尤其在周三以后,大家带的菜大部分都坏了,有人扔掉了,有人还忍着吃,也有人还能忘记自己柜子里还存有饭菜,自然等它发臭了都不知道。要是没菜,玉米粥没有油水,实在难以下咽,有人只好掺着盐吃,一两顿还可以凑合,可吃多了,就会让人想吐。这样的饭也是不经饿,吃过饭不到两小时就饿得不行了。有时要是出去闹一阵子,把饥饿忘掉了。
学校的生活艰苦,有不少人家受不了孩子遭这样的罪。一般家庭虽不富裕,可家里的饭,每天的饭多少还是有点变化,这样也可以调节胃口,日子自然舒坦得多。在学校日日月月、年年岁岁永远如此地生活,实在是一种煎熬,所以有人上不到一年的初中就辍学了。
当然齐小风还是坚持下来了,生活是有困难,可这样就有抗争和收获的滋味。
还真有办法,开学不久就是花生成熟的季节,还有一小部分西瓜。到周三以后大家饿得不行的时候,高年级的就带他们去偷花生和西瓜吃。
这几天晚上九点下了自习,有一些人拿上空书包悄悄溜出学校。去河边的沙地里偷花生。大家都是有组织的,有人放哨、有人偷、有人洗。等到半夜翻墙回来,他们就拍着鼓鼓的小肚子在人面前炫耀。开始时齐小风不愿意去,怕影响第二天的课程,可后来饿得不行了,只好参与其中。
那天和齐小风一样初次出动的人还真不少。大家没有经验,一出门就嘻嘻哈哈像是赶集,这惹得高年级的很生气,他们直说新生没出息。来到地头,按规矩大家是要划分领地,这三个去东头的地,那两个去西头的……,总之大家不能去同一块地,要是把哪家偷狠了,那主人会找麻烦的。
第一次行动,大家不熟悉夜路,行动不够迅速,他们并没带回来多少胜利的果实。等到第二晚再去的时候,几乎半个学校的住校生都出动了,他们这些人就发狂了,不光自己大吃一顿,还要几块地地跑,每个人的书包都装得满满的,大家回来后又不免吹嘘到半夜。
可第二天的日子就不好过了,因为昨晚偷东西的人太多,有好几群人都去了同一块地,结果一地的花生被扯得只剩下中间的一小块了,那家女主人发怒了。第二天早上,她到学校的舞台去叫骂:“你们这些不成器的东西,还有脸来上学,偷我家花生怎么没摔断腿,哪家有娘生没娘养的干的?快给老娘滚出来!”
孩子们躲在教室里偷偷地笑,害得校长给人家说了半天情。
从此当地村民灵性了,他们晚上挨家挨户去看守。这可害惨了后来偷西瓜、甘蔗和西红柿的人,有同学被抓了,送到老师被打一通,也有人被追赶地躲在厕所里个把小时不敢露脸,最可怜的要数那个被逼进宿舍而下跪求情的。
开学的一个月,日子是在这种让人感觉新鲜、无序、饥饿和近乎恐惧中度过的,由于适应得慢,齐小风的学习成绩自然好不到哪去。
【三】牛鬼蛇神
中秋节一过就是收花生的季节了,家里今年花生丰收,都挖了十来天了阮玉梅还乐呵呵地说只挖了一小半。
在过去大锅饭时期,大家集体干活,气势很大,排山倒海,可大家拿着锄头基本是做样子。干部吆喝得嗓子冒火,村民也只是猴着腰做样子,慢腾腾地不怎么动弹。这里的平地都是边边角角的,一般是半边挨山,半边临水,要是认真收拾,还能保住土地的面积。可集体干活,谁管那些,都往中间好干的地方挤,结果四周的不是长满草就是被水冲垮了,时间长了,土地面积越来越小了。再说生产队人口多,人口又增长得快,父辈们姊妹七八个是常有的事,这样一来生产队的耕地就越来越不够用了。相邻的生产队可不一样,他们虽说是一个队,也就七八户人家,占的地盘却比这边大得多,土地也很充裕,很多山地都荒着。
这样一来,大锅饭期间村民家里的粮食根本不够吃也吃不饱。改革开放后,地是自家的了,每家每户收拾得干净,粮食有所增产,每家也基本够吃了,可手头没钱,生活依然拮据。一直以来,他们甚至连一袋化肥也买不起,开荒的山不施化肥,根本长不出好庄稼,在祖上从来没种过的地谁敢去碰它?那不是白费力!
可齐玉北就不信那个邪,他们一狠心就比别人多买了不少化肥,开垦了一大片荒地。几年下来成效还真显著,除了自己吃的,剩下的粮食卖了还能买点家具,比如风扇电视什么的,家里的生活也逐渐改观了。
如今大家不知怎么突然觉悟了,除了开垦自家的荒山,还纷纷到邻队去租地种。虽是租,可种庄稼的确不容易,再说都大老远的,收个粮食背来背去累个半死,他们也就不要什么回报了。开始的时候去租地种的人家不多,后来见有人家每年麦子就能收八九石,大伙也跟着租地了。
阮玉梅不敢走在人前面,可跟在别人后面做还是很积极的。除了在山里陡坡的地上栽了桐子树,还在子弹沟生产队租了地。土地就是农民的生命,没土地的农民是霜打的茄子,有了土地精神的就像头牛,每天都有使不完的劲。父母也学着那些勤劳人家,天不亮起床,天不黑不下山。俩儿子上学需要钱,这是阮玉梅最担心的事,她知道仅凭养猪、养鸡和上山采药赚钱是远远不够的。偶尔卖什么有了钱,她就压在箱子底保存着,或是拿到信用社存起来了,存折还是要压在箱子底的。他们从来舍不得花钱,出门能走路的绝不坐车;家用工具,能自己做的绝不去买。这么多年来,去外婆家的二十多里路,有一段有公交车,别家女人都是笑哈哈地坐上车吹风,阮玉梅都是一脚一脚量出来的。她自己花一分钱都是心疼,但对齐小风和他哥哥学习上花钱就毫不犹豫。
这天,父母把齐小风领到山上,他们在前面挖花生,齐小风在后面收,收成摊了,母亲再去摘。在地里干活齐小风坚持不了多久,早上刚去的时候还好,太阳没有出来,凉风习习,人也觉得轻松。但半面山的花生地让人感觉看不到土地的尽头,不知何时才能挖完。成熟前的花生苗是绿油油的一片,如今花生叶子已经枯黄,在露水的压力下也东倒西歪,没了一线生机。等到太阳爬到半空,弯腰干活时人的后背感觉被太阳晒得焦人,抬头望天都感觉眩晕,顶着烈日,不到一小时,人就懒洋洋地,要不断坐那休息了。父母俩人除了偶尔喝几口凉茶,都是弯着腰在忙活。齐小风问这么干多累,要累到啥时候?母亲总是抿着嘴,看看齐小风又继续干活。
对面的山上是齐文富家租的地,他偶尔向我们这边喊话。
“志娃,这真厉害,家里还能装得下吗?”齐文富在对面的山上边挖花生边和齐文德小风伟伟儿父亲喊话。
齐文德回答:“你说的,哪有嫌多的,再多也不怕啊!”
“看你个能人!”阮玉梅小声嘀咕着。
齐文富说:“俗话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说来也怪,以前土地被地主霸占,等到解放分到各家各户,农业学大寨又把土地集中起来,如今这改革开放了,土地又到个人手里,你说这哪一天土地是不是还要集中到一块啊。”
齐文德说:“真还说不准!这说明一个政策用时间长了就会出问题,刚开始吃大锅饭的时候也挺好的。”
齐文富说:“我们这辛苦一辈子,整天面朝黄土背朝天,这虽说吃穿不愁,可活着究竟啥意义?这养蚕的穿不上绸缎,做瓦的住的是茅草房,你说我们这活着究竟是为了谁?”
齐文德说:“这日子已经不错了,我奶奶一辈子到处逃难,没睡过安稳觉,我娘饿了一辈子。如今是想吃啥就吃啥,哪管它社会黑白,将来也只图个儿孙比我们强,不遭这份罪也就罢了!”
齐文富:“可怜我们种的都是坡地,陡得连脚都站不稳,就是死了埋在山脚,哪天山塌下来,也寻不得我们的踪迹。要是弄得块平地来种,人倒也自在许多!”
齐文富以前是个民办教师,后来不知为什么不干了,听说是嫌钱少路远,他怕家里的地荒了没人管。这干了十几年的活,现在黑了、老了,身体倒是越来越敦实了。
“志娃啊,你这又把大娃弄去上高中了,不容易。小风,你的学习成绩好,我问你个问题,刘邦和项羽谁的年龄大?”
他是问齐小风的,齐文富见齐小风就想考考他,可一般齐小风都是回答不了他的问题,这次依然让齐小风没办法回答。
“伯,我不知道。”
齐文富说:“这读书需要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呢,古语说‘秀才不出门,全知天下事’!”
阮玉梅回答:“现在娃学习累,整天作业太多,没时间去学习那些东西。”
齐小风不喜欢齐文富,也不喜欢他这一家人。齐文富面色黢黑,宽脑门,眉弓略高。他生着一双古怪且微微内陷、黝黑闪亮的眼睛,看人总像在寻找什么,让人觉得不舒服。一副老学究的样子让他说起话来显得淡定从容,笑起来总是淡淡地呵呵一下,不是皮笑肉不笑,也不是肉笑皮不笑,让人捉摸不透,或者说是让人不敢去捉摸。由于早早放弃了教书的清闲工作,长期在田里劳作,如今他的身体敦实得像头牛。齐小风想,他如果能坚持教书应该有风度一些。他那一手漂亮的毛笔字让齐文德很是称赞,除此之外,齐小风在他身上再也没有发现更有趣的东西了。他老婆整天穿得干净,可是她总昂着头走路,这让村里人看了很不舒服。那婆娘,骂起她家孩子,就要用尽吃奶的力,撕破嗓子地一开口,邻居家都鸡飞狗跳。
阮玉梅直起身子,用手捶捶背,张张口想说什么,但顿了片刻又低头继续干活了。阮玉梅知道他这是在劝他们别死让孩子读书的,这样劝齐小风父母的不止他一个人。小学时一次去邻村采茶,回家的路上齐小风和齐玉进爷爷走在一起,他就一个谜语接一个谜语地考齐小风。记得有个谜语是“没有横来也没竖,皇帝见了要下马,秀才见了要作揖。”齐小风憋了半天也没想出答案来。一路考下来,齐小风的表现实在是让他失望得很。回家后,有一天,趁天空飘着小雨,大家都在家里歇息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去了齐小风家,语重心长地和齐小风父母说了半天要怎么教育孩子的话,可他最想表达的就是:“供应孩子读书要适可而止,不是那个材料的更不可勉强。”
齐小风的父母对他没有那么高的要求,一次偶然的机会,齐文德看齐小风在写诗,他便告诉媳妇说,儿子是块学习的料。阮玉梅不去考察齐小风到底有多大能耐,甚至连齐小风的成绩都从来没过问过。
在这收获的季节里,父母劳作时,衣服被汗湿了多少次齐小风是没有办法去数的。每当太阳初升的时候,他们面颊上挂的是汗水,黄昏日落的时候,他们的额头上还是汗水,他们似乎有使不完的劲,如牛如马般永远这么操劳着。齐小风看得辛酸,可他想未必是觉得父母可怜,毕竟母亲看到成堆的花生运回家就笑得很灿烂。
那年的秋天,父母特别忙,家里整天都是堆积如山的花生要摘要晒,看来父母投资的那几袋化肥还是有成效。当初买化肥的时候,庙王村的十好几人家约好去公路边一家化肥经销店买,结果出了点差错,直到半夜才拿到货。人家都是男人,齐文德有事没去成,阮玉梅怕错过了机会就难买了或是涨价了,所以齐小风家只是她来了。阮玉梅让齐小风去本想分点给他背,但看天黑定了,没有电灯,还要翻山越岭,阮玉梅就一个人将一百斤的化肥扛上了。没想到那天晚上阮玉梅是历经万苦,上山是几十步歇一次,下山路滑,应该说没有路,大家摸索着走在草丛里,不想一脚踏空,阮玉梅伟伟儿妈顺势倒下,妈呀叫了一声,就动弹不得了。齐小风哭着跳下去找母亲,挪开肥料袋,齐小风抱住母亲,母亲在呻吟着。最后,还是好心的齐玉北把肥料背回了齐小风家。
这次事故好在阮玉梅命大,脚只是轻微扭伤了。按母亲的叮嘱,齐小风帮她煎了些草药,泡了几次,半月后,阮玉梅的脚就没事了。
轰轰烈烈的丰收季节使得那不宽的土路上挤满了架子车,见到这么好的收成,大家劳动的积极性得到了空前的体现。土地下到户一下子使得勤劳的家庭摆脱了饥饿的困扰,那么这次轰轰烈烈的开荒运动是拉开了摆脱贫困奔向小康的序幕。90年代中期的人们,早已不再担心被戴上小资产阶级的帽子,小商贩活跃了,农村农作物买卖市场初步形成了,农民靠卖粮食赚钱的思路出来了,大家的积极性自然提高了。
秋收过后的一个周六中午回家,都吃过午饭了,仍不见父亲,齐小风感觉奇怪,就问母亲,母亲说去山西给人埋光缆去了,早上走的。那时还不知道是父辈们在为今天的网络生活流汗流血。
齐小风对父亲的出门有点生气:“妈,你也真是的,这马上就是冬季了,怎么还让我爸出门啊?他身体不好,在外面出苦力不行!”
母亲神色有些疲惫,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你和你哥上学都要钱,这家里没啥收入,不挣钱不行啊,要是你说你爸出门辛苦,听说山西暖气片厂招工,我明年出门算了。”
母亲不知说的是真的还是说气话,齐小风也生气地说:“你要感觉钱不够,就不让我上学算了!”
“你敢!”母亲听齐小风这么说就要打他,齐小风从没发现她为任何事对他发这么大的脾气。
齐小风不敢再说什么了,其实齐小风也是嘴上说说,他怎么舍得离开他那心爱的学校呢!但齐小风也不愿意看到父母如此操劳,齐小风担心的不仅是父亲,也还有母亲。母亲如今一人在家,家里有庄稼要锄草,有猪、鸡要喂养,还有很多琐碎的事,一个女人家怎么能操劳得了这些?更何况,庙王村山大人稀,虽说有邻居,可每家离得也是比较远,齐小风家门前的山上,晚上时常有不知名的动物叫个不停,那多恐怖。
这天家里很安静,感觉到处都是空空的,让人多少有点害怕。天黑后,母亲走到堂屋,齐小风跟到堂屋,她到厨房,齐小风跟到厨房,不是因为齐小风愿意这样形影不离,而是怕稍微有点没跟上母亲的脚步,就感觉背后有东西在追他。
那天正好停了电,吃过晚饭,母亲拿着煤油灯从厨房出来,她把灯递给齐小风,然后去锁门。可忽地一阵风吹来,把小小的煤油灯吹灭了,煤油灯亮着的时候,看着灯光刺眼,如今一灭,顿时让人晕得找不到方向。母亲也害怕起来,她拉着齐小风轻轻地说:“走,再回去点上!”
“妈,我怕!”
“有啥好怕的,也没鬼!”
折腾了好几次,终于把灯拿到了堂屋。像过去出门一样,母亲要把整个正房巡视一遍。父亲第一次出门打工的时候,齐小风很不理解母亲为什么要这样,齐小风跟在母亲身后问:“妈,你到处找啥,柜子后面有什么东西嘛?”
母亲回头看看齐小风,不说话!
“妈,是不是有鬼啊,你在找鬼?”
等母亲再次回头的时候,她的脸色很难看,然后又继续巡视着,有时还会拿根棒子使劲敲打几下柜子腿。齐小风不知道为什么她要这样,可他也不敢再问什么了。第二天白天,母亲告诉齐小风说是在看有鬼没,鬼不喜欢听别人说他是鬼,所以晚上不能说。
母亲还说鬼不走干路,齐小风想那鬼就走湿路了,下雨天应该有鬼吧?下雨的时候很阴沉,很压抑,走在路上感觉背后毛毛的,齐小风真不敢回头,尤其在下雨的夜晚。
家门前的鸟儿也许已经睡下了,基本听不到它们丝毫的声音。但那些动物在嚎叫着,沧桑,悲凉。那些漆黑的夜里,家门前的山如同一个黑色的巨人让人感觉恐怖。齐小风和母亲关上大门,蹑手蹑脚地走遍家里的每一个角落,齐小风拿着煤油灯,母亲提着棍子轻轻走,她有时踮起脚来,有时俯下身子,每一处都看得认真仔细。
“咝,咝,呼呼……”
开始是老鼠啃柜子的声音,它见有人来,呼地一下跑开了,吓了齐小风和母亲一跳。
巡视完后齐小风和母亲去睡觉。那晚睡得极不安稳,齐小风和母亲睡在一个房间,母亲也翻来覆去睡不着,可谁都没有说话。
第二天一睁眼,太阳早已高高地挂在山头了,齐小风想母亲应该已经吃完早饭上地里去了。齐小风默默地穿衣起床,突然感觉不对劲,揉揉眼睛一看,母亲还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妈,几点了?你是不是要上地了?”
“哦,你醒了!”母亲吃惊地回过头来,“还没做饭呢!小风,你看……”
齐小风顺着母亲指的方向看去,一条两寸粗的青蛇盘在卧房门口,正昂头看着他们呢。齐小风哇地大叫了一声,吓得差点从床上跌落下来。
“我儿别怕!”母亲赶忙安慰齐小风,并要帮他拿衣服。
齐小风盯着蛇,示意母亲别动,“妈,别大声说话,否则会把蛇引过来的。”
“这个死蛇,在这待了一早上也不走,鸡窝的鸡蛋肯定被它吃了。”
“妈,你一直就这么坐着?”
母亲点头,齐小风又继续说:“吃鸡蛋是啥啊,目前是得想办法把它赶出去。妈,这是毒蛇吗?”
“不是吧,我看很多人经常捉的。”
“我把它捉了扔出去吧!”齐小风问母亲。
要是齐文德在家,这事很好解决,他只需轻轻地抓住蛇的七寸,然后提着它想扔哪就可以扔哪了。齐文德出门了,齐小风知道母亲怕蛇,加上她心地善良,总说是生命的就不能被糟蹋,路上遇到蚂蚁搬家她都要尽量绕道,更别说蛇了。别人家有了蛇,往往不是杀了吃掉就是捉住卖了,一个夏天下来有人也不少挣钱。可母亲坚决不让父亲这样干,有几次蛇都来齐小风家里了,母亲总让父亲放远点儿,事后还不忘烧一炷香。齐小风虽然怕蛇,就是别人提在手里的他也不敢碰一下,冰凉的蛇实在让人全身起鸡皮疙瘩,可如今父亲不在,齐小风总不能让母亲一直这么害怕地等着,他要勇于承担起这个责任!
“不行,你不会捉蛇,它会咬着你的。”母亲坚决制止齐小风。
齐小风只好听母亲的,静静在那等着。实在没办法,他们急它不急,总是昂着头看着他们。母亲朝它做鬼脸,它无动于衷,母亲挥手吓唬它,它只是微微动了下头。
母亲一直埋怨蛇耽误了她的活,齐小风几次想去捉,可最终都是有勇气没底气地以失败而告终。
真是恐怖!他们就这么耗了半个上午。
可能蛇也发现这么僵持着实在无趣,它最终还是默默地离开了。又过了很久,他们才敢出门。
鸡窝里的两个鸡蛋没了,母亲又心疼了半天,齐小风关心的不是鸡蛋,而是下午他去上学后母亲怎么办。
蛇吃鸡蛋,看来把鸡窝放家里不合适,征得母亲同意后,齐小风又找了个新地方搭建了鸡窝。齐小风怕蛇还藏在家附近,于是拿着一个杠子使劲地敲打着房屋四周的柴草和堆放杂物的地方。忙碌了一个中午,母亲总劝齐小风别找了,可他不忍心母亲一个人在家整天担惊受怕,还是坚持着想一切办法让母亲安全点。
【四】死人往事
齐文德出门一个多月就回家了,他说山西冬天太冷,地冻硬了根本没办法挖渠。齐文德要干的就是要在规划的线路上挖四五十厘米宽,一米多深的渠,只有达到能放光缆的标准了老板才给工钱。齐文德出门的两个月每天都起床很早,大家要早点去工地,争抢好挖的地段。要是遇上坚硬的黄土或是有石头,那一天是挣不到什么钱的。
齐文德回家,流露出的是淡淡的喜悦。他说隔壁村有一对杀猪的父子也是和他一起去打工,结果挣的钱都吃喝了,回家路费还是借的。齐文德言语中对他们充满了鄙视。是的,他们不能和齐小风父亲比,齐文德带回家的七百块钱还是很让阮玉梅高兴的。
这次打工回来,齐文德矮多了。齐文德本来就没有阮玉梅高。挂在墙上的东西,有的齐文德够不着,他爱喊阮玉梅去帮他,这总让她不耐烦。但阮玉梅还是问过齐小风好几次:“儿子,我是不是比你爸高啊?”齐小风说你们都比我高,阮玉梅乐呵呵地笑。如今的齐文德胡子长了,头发也长了,穿的衣服也显得大了,感觉收不住身体。这天母亲对父亲也表现出了难得的体贴,母亲说你头发该理了,齐小风马上给你理吧!父亲哼了一声伸个懒腰,母亲连忙说你要是累了就等明天。过一会儿,母亲又说你胡子要刮了,父亲坐在那里挪挪屁股没怎么起身,母亲说算了,刮胡子刀钝了,让娃明天给你磨好了再说。平日的时候,母亲说话父亲要是这样,他们早就吵起来了。这多少让齐小风感觉被冷落了,母亲对父亲的悉心照顾,就连一向能给他们提供帮助的齐小风也只能躲在拐角处自己玩了。
母亲见齐小风没事干,便回头对他说:“儿去看书去!”
齐小风一甩手说:“妈,我不想看!”
父亲说:“对,我儿子不看,才上初中都要熬夜看书,那以后要是读大学了还了得?”
阮玉梅唠叨齐文德逞能,连忙为齐小风祈祷:“神保佑我儿能考上大学!”
“妈,考大学靠的是自己,没谁能保佑!”齐小风生气地说。
齐文德一把将齐小风揽到怀里:“对,我儿子说得对,我们不靠别人!”
阮玉梅不喜欢他们这样对神不恭敬,她是个忠实的信徒,她相信神的存在,总期盼神的庇护。至于她信的是什么神,三国的关公,或是印度的菩萨,或是远方的耶稣,连阮玉梅自己也不清楚。关公庙,她求过雨;土地庙,她也去烧香;观音庙,她抽过签;耶和华的祈祷,她也吟诵过。逢年过节的时候,她忘不了去祭奠那些死去的亲人,也忘不了拜拜神仙。在她拜神的时刻,他们是不能出声,不能说骂人的话,不能随意走动的。小的时候齐小风总觉得这样麻烦,眼看能吃饭了,母亲还要先敬神,齐小风就抱怨母亲愚昧。
阮玉梅有脾气不好的时候,也许正因为心中那份对神的恭敬让她把自己的情感放一边,无论忍受再大的压力或痛苦,总能把她家的生活放在最重要的位置上。这么多年来,日子虽然清贫,可阮玉梅倒没让家人饿着过,这让齐小风兄弟俩比同龄人幸运很多。阮玉梅总是想尽办法地给家人弄吃的,这让童年的不少伙伴馋得流口水。可上学时老师告诉大家那些做法是迷信,社会主义是不能搞迷信的。当时齐小风很想告诉母亲,可随着年龄的增长,齐小风也不愿说什么了。这是母亲的信仰,是母亲的梦,齐小风不想打破她的梦。敬神也许是愚昧的,可那是普通中国人骨子里的东西,是中华文化的一部分,是民族忠厚性格的成因,也是民族精神之根本,应该可以让它生存下去吧。
看到阮玉梅生气,家人也不好说什么。饭后母亲先给齐小风洗了脚,然后又气生生地把一盆水扔到齐文德脚下说该你了,齐文德在伸懒腰的时候,母亲索性把他脚按在滚烫的水里,齐小风默笑着。心想这个是等不得明天的。
齐小风很羡慕父亲总能出门去外地,他去过西安,坐过火车。老师说祖国的河山很美,齐小风想这些都被父亲看到了,多好啊!父亲回家的日子让齐小风很兴奋,总是围着他转,他也告诉齐小风很多外面的新鲜事。父亲说他去看过农业交易会,那里有很多艺人表演,很是热闹,但他总觉得那人吹的笛子没有路边卖艺人吹得好听,后来家里有了录音机,齐小风找了笛声磁带,他依然觉得那些专业人士吹得也就那样,还不如路边卖艺的吹得好。
齐小风和父亲聊天。父亲说:“等我儿长大了,也去大地方转转!”
齐小风沉默不语。
父亲又说:“华山可高,可雄伟了。”
齐小风说:“那你去看了吗?”
“看了!”父亲顿了一下,“就是没上山去。”
“为什么不去啊?”
“去哪得花钱的!”阮玉梅插话说。
“我们坐火车路过,在山下看看就行了!”父亲说。
齐小风拍拍胸脯:“爸,妈,以后我带你们一起去!”
父母都呵呵地笑了,他们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但齐小风内心既感觉自豪又有压力,自豪的是终于有了父母向往的东西可以通过自己的努力去实现;压力则来自对学习成绩和自己能力的怀疑,齐小风一直不希望过普通的生活,这让他感觉很难过。齐小风看烦了母亲数钱的样子,他听厌了母亲说缺钱花的卑微,他厌恶这样,甚至为母亲感到怜惜。母亲每次花钱的时候都快把钱数破了。齐小风不想这样,永远不想这样。他认为,钱这东西就是纸片,应该是一个人活着的最基本需求,如果他长大后努力奋斗了,怎么也不能因为钱而变得如此狼狈吧?齐小风幻想着如何认真地努力,然后如何大方地花钱。齐小风甚至想在他花钱的时候可以不去看钱的面值是多少,直接昂着头望着蓝天让那些斤斤计较的人去慢慢地数。可是,现在十二岁的齐小风,还是一贫如洗,就连挣一分钱的能力也没有,齐小风必须从幻想回到现实中来。齐小风仍然要服服帖帖、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看着母亲数每一分钱。
齐文德的回家让阮玉梅很是高兴,家里的活也轻松了很多。没事的时候,阮玉梅常常去村正中的齐德才家里坐坐,和那群女人们聊聊村里的事,大家对男人们和女人们关系的事似乎感兴趣一些,一唠叨起来,大家就没完没了。这天,当大家正聊得几个婆子合不拢嘴的时候,齐文志邻居突然气喘吁吁地跑到这里高喊:“秋,冯兰花出事了,大家快去救啊!”
不可思议!前几天还在讨论她男人齐文志的事呢,他两口子不是昨天还在打架吗?阮玉梅心里咯噔一下,难道大家说齐文志的一些事传到冯兰花耳里了?但她还是立马清醒过来,和大家一起奔向齐文志家。
大家跑去时,冯兰花已经被救下放到地上了,楼口还搭着梯子。围观的人不少,阮玉梅挤上前去一看,只见她拖着长长的舌头已不省人事。她家丈夫骂骂咧咧在那转个不停,她老婆子已经泣不成声了,转眼屋里乱作一团。好在齐文志的弟弟、村长齐文材及时赶到,这才稳住了局面,他随即叫了几个男人喊医生的喊医生,绑担架的绑担架,积极准备救人。
阮玉梅用绿豆和大蒜捶碎,用开水冲了一下,然后往冯兰花嘴里灌,可她怎么也张不开嘴。不一会儿赤脚医生赶到,她在冯兰花身上摸了好久,正当担架绑好时,医生说发现晚了,没救了。四周围着的那些沾亲带故的女人顿时都哭作一团,男人们也感觉惋惜,连连叹气。
齐文材叫出中青年男人们,到个僻静处给大家吩咐道:“齐文清你找两人分头去通知亲戚,这事得主动说,不能让我嫂子家人闹上门来,你叫大家注意说话方法!”
“吴喜人你找季阮清去看块地!”
“齐文富派人准备黑衣!”
“齐文清准备棺材树棍!”
“齐文德找人负责挖墓!”
“……”
安排妥当,男人们一一散去忙活自己的了。女人们哭得伤心,但那些不沾亲的女人大都被吆喝地去帮忙干其他的事了。人既然死了,不能拖,得埋葬得麻利点,是这一带对待早逝的人的规矩。
季阮清来了,他是这里的风水先生,没事时他喜欢摆个罗盘在自家门前的石头上钻研。谁家盖新房选址,谁家有喜事选良辰吉日什么的,即使你不叫他,他也会及时赶到。
今天一到场,他便点上烟吸个不停。他不爱说话,说起话来总把“这个”加在前面,他面前的烟雾和缓慢的谈吐似乎都不容任何人打断他。时间久了,由年轻慢慢变老的他倒慢慢地树立了他在人们心目中能掐会算的地位。
冯兰花的死让大家先是吃惊,接下来就是疑惑。她那善良又不多事的形象总让人觉得她是一个幸福的女人。除了爱骂那丈夫齐文志,她很少主动去别人家串门。她爱把梳子揣在兜里,每天忙忙碌碌地边走路边拿梳子整理头发,总让那些男人笑问她又赶哪相亲去,但她男人的悠闲倒让不少人捣他脊梁骨,同时也慨叹那女人生的可怜。
以前过年时阮玉梅不爱串远门,村长的家不好进,齐小风一家就时常去冯兰花家玩。过年灯火辉煌的时候家家都很热闹,可她家只有她一个人在那包饺子,她男人早早把自己收拾干净不知跑哪里去了。过年时,她包的饺子很小、很饱满,一个个可爱得就像金元宝。偶尔还在里面塞上洗干净的硬币,说是大年初一早上谁吃到了一年都好运,这个点子让齐小风家热闹了不少。阮玉梅从洗钱、包饺子、做记号再到煮饺子,都做得是那么仔细,她总尽量把装有硬币的饺子做个小小的记号,然后舀到齐小风和他哥哥碗里。吃饺子前阮玉梅会单独盛几个放到灶神爷画像下放一阵子,嘴里念叨着让人听不懂的话算是拜神,然后才让大家开始吃饭,每逢吃到硬币,虽是“咯噔”一声把牙打得叫苦不迭,阮玉梅则表示一副幸福的样子。这些饺子有时不小心被父亲吃到,阮玉梅就责怪他没良心。
冯兰花也有生气的时候,去年大年夜,有只鸡进厨房踩翻装有饺子的簸箕,扑通一声响,她一下子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像骂齐文志一样,一手叉腰,一手指着鸡大骂开来。
“你个老不死的!”
“你个有娘养没娘管的!”
“你个尖头!”
她丈夫是个尖头,剃起光头来明显得很,恰好公鸡头也是尖的,阮玉梅不好劝她,只好回了自己家里。
她的男人到处跑的有年头了,女人们说她家的事也不是一两年了,可她偏偏死在这个时候,这让那些总在一起说闲话的女人们很是懊悔,尤其是阮玉梅,就连她去帮忙也感觉碍手,她们家奶奶似乎盯得阮玉梅全身发麻。
阮玉梅还在自责的时候,季阮清却拿着罗盘去勘查齐小风家对门那个土丘了,阮玉梅见了很是紧张,她不想让一个死人埋在自家门前。阮玉梅在那给季阮清使眼色,可他转了几圈还是背着手,吸了一支烟后慢吞吞地宣布:这是一块风水宝地!
阮玉梅很是生气,去问齐文德怎么办。齐文德正忙着,根本不听阮玉梅说什么,在众人面前齐文德很少听阮玉梅的话,他总是在维护着大局,也似乎忙得根本顾不了自家的东西,也许齐文德想着人家死人了够可怜,不能再欺负别人了。
阮玉梅实在无奈,只好立马回去在家大门上挂了一个箩筛驱鬼。可她心里放心不下,直到日后季阮清告诉阮玉梅:“你家占的才是风水宝地,真正的好地方,牛鬼蛇神是抢不走的!”这样才让她安心许多。
村民半夜打着火把抬着棺材就进山里了,这不被大家认为是光彩的事,自然不能像正常死人那样在家打锣敲鼓弄好几天的。
就在人刚要被抬出门的时候,冯兰花的娘家人来了,来的一大群人让大家捏了一把冷汗!带头的是冯兰花的弟弟,不说二话就冲进屋里,随后的是十来个男人,冯兰花的妹妹还没进门就倒地痛哭了。但那群人进门见一切事情安排得还算周到,在大家的劝说下并没闹事。
冯兰花死的当天晚上,她的两个儿子也赶回家了,一个是在城里学开车,一个是在齐小风学校读书。第二天,学车的老大就离家出走了,临走时他哭着说是他父亲整死母亲的;老二齐兴波却自此再也没读书了,阮玉梅说他整天就像蔫了的茄子倒在自家的麦草堆上晒太阳。
齐家台子生产队的两端都有石头,东头的是离齐小风家一里多路的龙王潭,西头的是在山沟河水的下游,那个地段也很奇怪,沟壑两边的山突然挤在一起,经过雨水的冲刷露出的全是青石,石头光滑细腻,上面没有半点尘土。要是下雨或下雪,人走在上面很容易摔跤。那个狭小地带的下面有个很深的水潭,夏天的时候,小孩经常在里面游泳。水潭旁边的沙滩上一块大大的石头躺在上面,石头朝南一面是不规则的,朝北的一面却很平滑,在青釉色的石板上面竟然镶有白色的碎石子,活像两条游龙在上面嬉戏,这就是庙王村有名的游龙石。这东头的龙王潭加上西头的游龙石就死死地将齐家台子生产队锁在中间。村里的老人经常告诉年轻人:“咱台子的娃好福气,有了这俩宝贝不愁娶不上媳妇,娶了媳妇不用伺候也跑不了!”这事阮玉梅盘算过,齐家台子这几十年还真没打光棍,谁家两口子要是过不下去,女人就是死也不会独自跑掉的。其实阮玉梅和齐文德吵架的时候也领着齐小风和他哥哥要走过,可每踩上那个石头,她就哭一场又回家了。庙王村其他组的男人就没这么幸运了,就拿五组来说吧,十多户人家就有八个光棍,这是他们汗颜的事。
冯兰花也许是为了那两块石头而死,她的死说明了齐家台子女人对这个生产队的男人们的不离不弃。埋葬冯兰花的那个山沟吓得很多人多年都不敢在那走路,尤其那长长的舌头。
冯兰花死了,消失了的是他那大儿子,而小儿子整天无精打采地这里躺一会那里躺一会,有时他还会去他母亲的坟地上哭泣。他时而低声抽泣,时而嚎啕大哭,时而没了动静。他哭得很伤心,伤心得让阮玉梅都感到心碎,阮玉梅有时过河去劝慰他说:“波啊,妈是不愿意看到你哭得这么伤心,你想妈妈,***妈她是知道的。”
听了阮玉梅的话,他哭得越发伤心。也许这个时候谁去说什么都无法抚平他幼小心灵受到的创伤,可阮玉梅始终是不忍心看到这个孩子这样痛苦下去。
齐兴波是齐小风的邻居,是陪他长大的玩伴,大齐小风两岁,眼睛总在不停地眨,说话有点结巴。他是个腼腆的人,有时到齐小风家站半天大家都还没发现他。他有时很坏,坏的是齐小风和他吵架的时候他总找他哥哥帮忙,他哥哥打过齐小风,为此两家在去年还狠狠地吵了一架。可在他母亲死后,这一切都不重要了,他眼睛还是眨得快,可基本不说话了,他也没了和齐小风打闹的兴趣。
他哭得昏天黑地,有好几次,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齐小风家人都看不到他回家的影子,齐文德跑过去一看,原来他倒在草丛里睡着了。
接下来的日子,一向爱吵架的父母很少顶嘴了。阮玉梅对齐小风也表现出了分外的和蔼和关心,齐小风常常靠在母亲腿上就睡着了,他做着甜甜的梦,梦里在喃喃地喊着:“妈妈!”
【五】在高高的田岗上
政府每年冬季都要组织冬修。所谓冬修,就是在山地里修梯田。县志记载:“商南地处秦岭余脉,九山半水半分田”,这里可耕种的土地极少,大家就想办法在山地修梯田,努力在荒丘里整出平地来。
齐文德是生产队长,上面的任务一下来,到村长家开过干部会,他就要组织全体村民开会了。那年冬月一个周六的晚上,齐文德拉着齐小风挨家吆喝:“大家注意了,注意了,八点到齐新潮家开会!”
齐新潮家在生产队的中央,他在县城炼油厂上班,家里人少,屋子宽敞,开会方便。他是庙王村为数不多的几个在城里工作的人之一,每次回家倒是穿得干净,有时大热天穿西装还引来不少人说笑。他个子比齐小风高出很多,头发总是弄得油亮,走起路来迈着外八字脚,不紧不慢地,张口说话前爱吸一下口水。村里有不少人说他在县里晚上经常搂着年轻女人跳舞,他老婆还赶去抓过几次,大家开始时不信,可去年过年的时候,他家张灯结彩,播放着动感的音乐,堂屋五彩的灯光闪得耀人眼,还真搂着他侄女跳舞。有女孩子去偷偷地看上一眼,然后又羞答答地跑开了。
他家有钱,过年能吃上香蕉,但只给老年人,应该说只给村长的老父亲,齐小风爷爷和村长父亲同岁,可从来没吃过。他家宽敞,水泥地板上印有漂亮的花纹,夏天时小孩子们总喜欢光着屁股坐在上面玩耍。
齐文德吆喝了好一阵,人总算稀稀拉拉地来了,不过以小孩居多。齐文德只好坐那抽烟,拿村长老父亲齐玉林的话说:“年头变,社会乱,整天忙着坑蒙拐骗,还说赚钱有新手段;大会散,小会慢,尽打自己小盘算,可怜我们当年使劲干。”玉字辈是齐小风爷爷辈,齐玉林整天刁着烟袋,见谁都我儿我孙我妞地叫,在庄稼地一到高处唱两段山歌是少不了的事,歌词里说的都是关于婆姨女子的酸段子,当然有时候也骂兔子或老鼠的。
接下来,妇女们来了,三人一堆四人一台地拉家常。慢慢地,男人们也来了,有背着手的,有叼着烟的,还有人似乎是来看热闹的,满脸堆着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等到齐新潮家围满了人的时候,大会就要开始了。堂屋的正中是正襟危坐齐文德,他的右边是村长父亲,左边是生产队会计,东面的墙边坐的大都是男人,有齐文清、齐文富、齐德才、李彩兰和三娃等人,西边的墙边大都是女人,女人们总喜欢凑热闹,每次集会他们都绕在一起,亲热得就像几年没见的姐妹,都恨不得把对方家里老老少少问个遍。齐新潮的邻居吴美香张个大嘴乐呵呵地和旁边的桂容说个不停,柯湘莲热情地挽着邓爱莲的手臂,好似一对姐妹。宝沧***倒是不怎么说话,双眼紧盯着对面的丈夫王芬理。还有一堆小孩子,他们坐不住,屋里屋外蹿个不停。
会还没开,屋里已经烟雾缭绕了,男人们话不多,只管抽烟。齐文德咳嗽了半天才渐渐把妇女们的吵闹声给压下去,他大概宣布了一下今年冬修的地点和上面的要求。等齐文德正要分配任务的时候,大家一下子七嘴八舌插起话来。
水子老婆说:“我家丈夫出门了,我去给你们修梯田的做饭!”
文清说:“去年我家老人去世了,明天我把他的地退了,你必须给我少算一个人的任务!”
“我们家分家了!”
“我们家上月替村里接待乡领导了。”
齐文德开始时并不说什么,只把上面的精神简单传达了一下,接下来就先静静听大家的意见。然而,齐文德说话的时候,男人们还是抽烟,女人们还是吵闹,没多少人听齐文德的讲话。
正当女人们叽叽喳喳吵得火热的时候,一个人进门来了,会场一下安静下来,还有好几个人给他递烟让座。这人就是庙王村另一个在县城工作的人,叫齐玉西,个子中等,但显然县城里的饭菜已经把他养得肥壮得很,说话嗓门挺大,语速快,和邻居吵架,他的能力远远超过了他那身体虚弱的老婆,虽然平日赢了不少嘴上官司,可也让他失去了大家心目中的风度,在外工作,见的世面多,应该能识大体,这是大家对一般在城里上班人的基本印象,没想到他却是个反面典型。
齐玉西入场坐定,吸了口烟,吐了一串烟圈。大家等着他发话,可他就是慢悠悠地不开口,这倒让大家琢磨不透了。
齐小风父亲急得直挠头,最后咳嗽两声,慢吞吞地说:“事情呢就这么个事情,情况就这么个情况,下面请玉西叔说两句!”
齐玉西吸口烟,吐了个烟圈,嗖地一下站起来说:“今天这会我正好赶上了,呵呵,修地呢是好事,修地前开会呢也是好事,我今天来呢,没啥好说的,就是我家现在没劳力在家,大女儿在外工作,大儿子在学开车,二儿子在上学……”
“你有钱,你就出钱吧!”
“你还操心这事干啥,村里小事你就别理了!”
大家七嘴八舌。
“啥,我不理?我不理我家那块林地的树怎么被人砍了?我家的杨树怎么被人烧了?”齐玉西把半截烟头扔在地上,站起来指着大家说道。
树被砍真不知是哪家干的,可能砍去做柴火了,但那个杨树是齐小风家烧的。齐玉西家有两棵大树长在齐小风家地中间,树四周还被他修出一个大土台,土台在他的精心护理下这些年是越来越大了,上面的杂草越来越多了,可齐小风家的地越变越小了。他们家人都恨那些树,齐文德爬上去打过树杈,齐小风和他哥哥在树上钻洞再塞上猪油希望蚂蚁做窝让它们早死,可它们就是死不了。齐文德一气之下点了把火要烧它,本想只烧树四周的草,但大家并不急于控制火势,树也被烧焦了,后来慢慢就烧死了。阮玉梅知道齐玉西跟她家没完,齐小风也很怕他,但依然见面叫他爷爷。
要修的地是在乡政府旁边,据说是为了便于以后检查。那地方离齐小风学校不远,可离庙王村就远了,二十多里路不可能每天走来走去,修田一般又要持续一个多月,所以谁家出钱租房,谁家出柴火,谁家出米,谁家出面粉,谁家出油等这些繁琐的事都是要事先开会商量好的。
大家正议论得热闹,村长夫人卢莲月进门了,一群妇女赶快让座。
“姐来坐!”
“哪是来坐的啊,我是路过这里,看这儿热闹,就来看看。天凉了,外面冷,这里面倒是热闹哦。你看这上面的政策,大冷的天,要修啥地,这几十里路跑来跑去可不容易。我说那些地将就着种算了,还指望山地收多少粮食啊,可人家国家就是要提高产量。这样也好,但倒是辛苦大家了,我们文材也可怜巴巴地跑了好几趟,好在终于要到了一块比较容易修的地……”
卢莲月说着就坐在一个高凳子上,双肩外扩,挺胸抬头,双腿并拢,双手轻轻放在腿上,这端庄的样子真像十八岁的姑娘。她说话没人插嘴,不少人还连连夸她想得周到。坐了一会,她就起身离开了,文清婆娘和李彩兰都抢着去送她。
卢莲月刚出门,吴美香就站起来学卢莲月扭着屁股走了两步,惹得大家哈哈大笑。
李彩兰嘀咕着:“你能耐啥?”
男人们继续讨论。女人们开自己的小会,吴美香拿路莲子开玩笑,她没其他想法,就想看电影时只知道喊“打得好!”但那些武打片子大都是坏人先占上风,好人被打得半死才突然振奋精神最终将坏人干掉。这有时弄得吴美香一头雾水,广场一起看电影的人都笑她。桂容子打心眼瞧不起路莲子这类人,但她不说出来,就是脸上表现得比较明显。倒是桂芳心直口快:“她这哪是路过啊,不就是来查看民情嘛,看有没人说她丈夫的不是,让我们领他们情,这种人……”
“娃你可别这么说。”李彩兰连忙阻止了她。
李彩兰把路莲子一家当神仙,那是打心底里崇敬,没有丝毫掺假的成分。
阮玉梅在人群中不怎么言语,那些人从路莲子聊到打扑克,然后又说家长里短的事,可阮玉梅是不会玩耍的人,她不会打扑克,不会开玩笑,甚至不会在众人面前说谁家不是。偶尔有人和阮玉梅说话的,也就是说她两个孩子学习的事,但他们的孩子成绩都不比齐小风兄弟俩,大家大多也只是恭维两句算了。
在令人头痛的争吵声中,齐文德要仔细聆听慢慢解释,细分工作,考虑各家劳力情况分派任务。这期间三娃老婆鬼哭狼嚎地捣乱,但三娃这个男人毕竟要维护自己的尊严,最后顺利地将老婆拖了回去。
快到半夜时,会是结束了,人群也稀稀拉拉地散了,可齐文德的工作依然在继续,他还要去没来开会的那几家做工作,时间不等人,明天修地的大队伍就要出发了。
第二天一早,齐文德收拾好自家的东西后正要吃饭时,齐玉西来了。阮玉梅拉他吃饭,他纹丝不动地站在齐小风家门前,满脸的肌肉似乎随时要爆裂。他指着齐小风家门前那棵被烧死的树连声说咋办,齐文德缓缓走出,他却气得快要跳起来了。
齐文德把他领到河边,指了两棵树给他,结果他要了四棵,还追加了一块地。齐小风回去告诉正在吃饭的阮玉梅,阮玉梅闻讯,气呼呼地跑了过去,齐玉西满脸堆笑地和她说话,阮玉梅没有理他,满脸乌紫地坐在石头上。齐玉西得意地走了。回家后,父母就吵了起来。
“齐文德咋搞的?你们队现在还没动静!”一声怒吼从门前传来,是住在隔壁村长的声音,齐文德是齐小风父亲的学名,父亲小名叫志娃,这是村里人惯用的称呼,很少有人叫齐小风父亲大名了。叫小名父亲就答应,可是有一次父亲还是生气了,那是一个改嫁到庙王村没两年的妇女,老志娃志娃地喊齐小风父亲,齐文德一生气就和她吵起来了,这是后话。
“来了,来了!”齐文德边穿衣服边往外跑,阮玉梅也不吵闹了。
半晌午的时候,村民有背着粮食蔬菜的,有背着柴火的,有着架子车的,先后来到了齐新潮家门前,稀稀拉拉的。有家男的背柴还故意推了一下父亲,齐小风很生气,可父亲还是忙着指挥,他心里酸酸的。
跟随着修地的大队伍,要上学的孩子也出发了,这次大家的干粮和菜基本放在了车上,也轻松了很多。到了乡政府,学生们拿干粮去了学校,大人们去工地了。
一天下午上体育课的时候,齐小风偷偷来到他们工地,只见长长的一面山坡上到处都插满了彩旗,高音喇叭里播放着农业学大寨时的革命音乐。山上山下人潮如蚂蚁般涌来涌去。有在山脚夯着大锤砸石头的,有把石头慢慢往山上背的,有给大家送茶水的,但大部分人还是坐地上抽烟休息。
齐小风找了好久都没见生产队人的影子,还以为被人群埋没了,可就在齐小风要回去的时候,地头的一角,他看见一个人站在一块高高的石头上振振有词地对大家说着什么。那不正是父亲嘛,齐小风高兴地跑了过去。
“我们要修的地面积不大,可我们的任务很重,我们是在给别人修地,不是往地里随便放石头蛋蛋,而是要认认真真地把坝子给垒好,好让别人能用这块地,不仅是用,我们还尽量要让他们多用几年!”父亲重重地挥了一下手,然后歇了歇继续说,“不要偷工减料,本着负责的态度去对待,说不定哪年就修到庙王村去了,要是别人给我们也修得乱七八糟我们也会不愿意的!”
齐小风越听越糊涂了,父亲在说什么呢?一打听才知道,很多人想敷衍了事,根本不用心,有些人见是给集体干活,索性坐那抽烟不动弹。昨天他们修了一段,结果早上来到工地一看,那些坝子塌了一半!这怎么能成,一晚上都坚持不住,以后还能让别人种地!若这坝子塌下来,可就是满地的石头,地也算是给废了!
“昨天的不追究,但以后的要好好干,干好了我们心里舒坦,别人也用得放心,早干完我们也可早回家,自家的地还等咱们去锄除草呢!”
开始时有人还爱听不听的,可慢慢地大家都向父亲围过来了,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被吸引过去的。这也是齐小风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父亲在大庭广众之下这么斗志昂扬地对众人说话,以前开会那些娘儿们吵得让他不怎么开口,可今天面对男人们,父亲说了自齐小风记忆以来最长的最让他震撼的一段话,从没见过父亲这样,从来没有过。
“家里等着我们,早点干完,早点回家,好不好?”
“好!”大家震天的回答声压过了广播里的音乐声,工地里其他村的人也奇怪地看了过来,而父亲他们却安静下来,带着内心的激动继续干活了。
齐文德始终没看到齐小风,他可能想不到他会在场。从那以后也再没任何人向他说起过这件事,包括齐文德他自己。
齐文德从来不夸耀自己,除了儿子考上大学让他高兴地一口气走了一百多里路告诉了所有亲戚,还有就是齐小飞小孩落地的一刹那他用家里的电话告诉了他所有知道电话号码的人,其他从没见他高兴过什么或是夸耀过什么,而对待这些事,阮玉梅的评论是——你爸像疯了似的怎么怎么样,从来没见过他那样。
要是齐小风不说,也许没有任何人知道齐文德对众人讲话对他人生的意义。可以说,齐小风父亲这次给他的印象改变了他一生,他也让齐小风有时不得不去思考自己将来应该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一块石头从山上滚落下来,齐小风躲闪着跑开了,接着又跑回了他那美好、平静而又热闹的学校。
过了两周,一天上晚自习课的时候,班主任突然叫齐小风:“小风,出来一下,有人找你!”
齐小风还正诧异是谁找他时,同村的齐次海喊道说是他爸,同学唰地一下都向门口看去,只见齐小风父亲半探着脑袋向里张望,他见到齐小风站起来,他还提起右手中的东西在半空中朝齐小风摇晃。齐小风时时想着父亲的伟大,可奇怪的是当齐小风真正见到父亲,他还是尴尬得很。班主任站在门里,他分明看到父亲的头比他肩膀还低,第一次发现了父亲的矮,他急忙跑出教室,拉着父亲下了台阶来到操场上。
“小风,馒头,给你的干粮!”齐文德的声音很大,似乎整个学校的人都能听到,齐小风赶紧拉着父亲出了校门。
“小风,我们修地剩下的,这个……”
齐文德还没说完就被齐小风催促着走了。但他走后齐小风又懊悔得要哭,不知道自己对父亲究竟是怎样的一个态度,为什么前一阵子还高大无比的父亲,如今又变矮小了?为什么齐小风一直很崇敬的父亲,今天又被他匆匆赶走了?父亲走后,齐小风在大门口转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如何进的校门,更不知道最后是如何进教室的了。
【六】爆米花与缸
虽然总是吵吵闹闹,但每年冬修的路和梯田任务,都还是如期完成了。大山里没什么平地,小时候看来是广阔的天空,如今都小得可怜,近在咫尺,但齐小风父亲每每双手叉腰,站在高高的田岗上指挥若定的样子,是他内心永远无法忘却的回忆,这也注定了他要创业,他要与人不争不吵地创业。“带着一群人,平平静静努力干一些有意义的事情,多好”这是他经常想说的话。
一场飘飘扬扬的大雪,让最近很热闹的村子一下子冷清下来。前几天一直围着炒爆米花转的孩子们,已经早早躲进自家火炉旁烤火了。齐小风坐在自家的火炉旁,烤得身上暖暖的,让他昏昏欲睡,脑子里倒想起了这几天一些快乐的事。
那是多么热闹的日子,两个浑身乌黑的人推着独轮车来到庙王村里,他们的独轮车上装有一个乌黑的铁桶子,就像猪肚子,两端小中间大,在那里面若是装上玉米和糖精,架在大火上烤上十几分钟,然后对着背篓拉开,嘭的一声,香喷喷的爆米花就出来了。孩子们觉着奇怪,刚还是金黄色的玉米,怎么一下子就开成白花了?为了一看究竟,大家除了拉着自家父母炒上一桶,还要在那地方守候着,要是谁家背篓没捂严实,爆米花飞溅开来,大家一拥而上就去抢了,边抢边往嘴里塞,都觉得那抢来的比自家的甜,抢得也自然来劲。
热闹了几天,下雪了,炒爆米花需要的是温度和场地,被这雪一下,就算是砸了他们饭碗,让他们没有施展手脚的空间了。不过他们最近几天在庙王村也没少赚钱,该炒的都炒了,不该炒的再等也没用,于是他们收拾行囊,推着独轮车就走了。
炒爆米花的人是走了,可卖缸的人却走不了了。那些被阮玉梅称为从窑罐子来的人每年都要拉上几架子车腌菜的罐子或是装粮食的缸来卖。他们拉的是大车子,要走大路,装的又是易碎的货物,半点马虎不得,大雪封山他们车里的货是拉不回去了。
那些人是职业做瓦罐的,一年到头都做这个,不种庄稼,要靠罐子换粮食来养活家人。他们的家离这个村很远,每年都会来,可要数今年来得最晚。他们说今年雪多,路不好走,所以来晚了,要不早回家抱老婆了。
他们来的时候阮玉梅很想买几个腌菜罐,可她没直接买,而是要等等,先看看别人的价钱,买早了容易吃亏。有些做生意的人很是滑头,他们一家一个价,开始来的时候瞎吆喝,等走的时候就随便买了,害得那些买早了的人叫苦连天。
这群卖缸的在别人家吃不上饭,这天中午抱了个罐子来了齐小风家,笑呵呵地说:“嫂子,这罐子你们需要就送你们了!”
他们是看阮玉梅上午诚心想要,就想直接用罐子来换饭吃了。
“这哪敢,我家有,不需要了!”阮玉梅连忙摆手说道。
“嫂子你这说哪里话,你锅里的饭来碗不就行了!”他们几个径直走进厨房。阮玉梅见他们已经进厨房了,也只好说先将就着吃点饭再说。
这些做生意的又来齐小风家吃饭了,并且吃得不止一顿,实际上一个罐子让他们四人吃一顿还不够的,可如今赖在这里了也没法子。父母勤劳,缺的是钱,倒也不缺粮食,粗茶淡饭还是有的,阮玉梅也不计较。他们白天满村子吆喝,晚上睡在马车旁看货。他们把骡子就拴在路边的树上,一群孩子围着骡子转。看着那东西,有人说是马,齐小风说是骡子,大家不信,他也怀疑自己了。在齐小风的盘问下,有个卖罐子的告诉他说是骡子,并说骡子是马和驴子杂交所生,马跑得快,驴子有劲,所以杂交出的骡子拉货最合适了。大家听了都乐了,等到一个骡子屌伸出来的时候,有个孩子往上面撒了把沙子,那骡子使劲踢后腿,差点把树都拉倒了。
几天下来,村里大半妇女都来看过货,可买的人就是没几个,都嫌贵了。
钢蛋子老婆在那转悠了好几次,悄悄地对阮玉梅说:“快过年了,他们坚持不了几天了!”
是快过年了,都冬月二十七了,如今又下了雪,那些人不可能老耗在这里吧,听说他们要回去还得一个月的路程走呢!
这天,钢蛋子和齐文富笑呵呵地找到卖罐子的说你这该便宜点卖了吧?那些人不理他们,等他们走了,卖罐子的人决定这些罐子不卖了。他们说下雪没法往回拉,就全让齐小风家先用着,等哪年过来了再卖。开始时阮玉梅不同意,说家里没地方放。
卖罐的人说:“嫂子你说的,这东西你们随便用,就是用坏了也不用赔。”
阮玉梅欣然同意了。于是他们便卸下货物放在齐小风家。这天下午他们就赶着骡子,拉着空车回家了。
不经意得到了一大批家具,这让阮玉梅始料未及,齐文富扯着嗓子对她说:“玉梅,好家伙啊,一下买了这么多!”
钢蛋子背着手跑到齐小风家:“我说玉梅嫂子,这些东西是你的了!”“那哪是,人家还来呢!”阮玉梅忙摇头。
“你可不知道,这些人有些地方隔好几年才去一次,几年后他来了你说缸都破了,他们找鬼要!”钢蛋子说。
“那不行,做人得凭良心。”阮玉梅坚持道。
“良心个屁!他们也不亏,在你这吃那多天呢。”钢蛋子说。
阮玉梅没有回答,缸是个好东西,可以装水、油或是粮食,木柜子容易受潮,粮食老发霉的,这十几口大缸放到齐小风家让很多人都红了眼。
“我跟你商量个事。”钢蛋子轻轻地说。
“你说。”阮玉梅疑惑地回答。
“缸借我两口。”钢蛋子想和阮玉梅商量着要缸。
“那哪行,这是别人的,人家只是寄存。”阮玉梅说。
“哎呀,放你这就是给你用的,这东西用不用放哪都一样。你也用不了,放你家放我家不都是放吗!”钢蛋子急忙道。
齐文德说:“你个小气鬼,这样吧,卖给你!”
“卖啥啊,我的粮食你还舍得要?就这样,我背两个啊!”钢蛋子刚说完,还没商量好他就扛一个走了,阮玉梅无奈,今天算是遇上癞皮狗了,她只好让齐文德追上钢蛋子再三叮嘱生意人来了一定要还回家。让人没想到的是,世事变得真快,这些卖缸的人一走就是八年了也没再来过。
这场雪下得真大,前后拖了两个星期。中间虽有停的时候,可天空总是还没放晴就又开始下了。下雪的时候,满山的银装素裹,美丽迷人,孩子们也快乐地打雪仗,但快乐总是短暂的。大家无心去看,因为如何走过那一望无际的山山川川,如何能顺利回家才是最让人担心的事。
庙王村一同来上学的大概有三十多人,周六回家基本一起走。昨晚的雪下得尤其大,现在已经有五寸厚了。走在没人家的地方,哪里是路,哪里是小河,哪里是庄稼,一概分辨不清楚。旷野里白得寂静,天空阴沉,灰白的一片让人找不到天地的交接处,远处的山峦是模糊的,但近处的倒像白色的巨人,只有黑色的悬崖才会让人感到身边的世界还有其他东西的存在。有微风的时候,雪压断松枝的声音才让人感觉到灵气。路上冷清得很,就是偶尔遇到有人家的地方才能看到零星的脚印。
大家一路搀扶着前行,时常有人滑倒,但有人摔倒了仍不忘打雪仗。一路上女孩子们尖叫声、哭声总是来得那么快那么突然。听得多了,男生们烦了,同学中有个叫伍小孟的同学,出的馊主意倒是让他们乐了好久:在雪上撒尿!
这招还真管用,女生吓得拔腿往前跑,男生倒开心得很,看到白白的雪地上被大家冲出一个个棕色的洞,或是撒得远地冲出一串洞,这让大家很开心,心里畅快了很多,全身也来劲了,然后又大呼小叫地追女生去了。
到了纸坊村与庙王村相隔的山脚下,路变陡了,越发难行,上山是走一步向后滑半步。这让齐小风想起了小学五年级的那次考试,庙王村的小学太小,冬季期末考试必须在隔壁村考。老师前一天就去看考场了,学生天不亮就要出门,在雪地里折腾了三小时的路程,到那所学校才发现,别人早已开始考试了。
好不容易上了山,临近中午,大家饿了,在山顶的平地上稍作休息,大家继续赶路。剩下的都是下坡路,走起来并不费力,遇到陡处,索性坐雪上滑下去,大家自然乐在其中。
快到齐小风家门口的时候,阮玉梅早早在等候了,看到齐小风冻紫的双手,一把把齐小风揽在怀里,他看到母亲眼睛红红的,似乎刚哭过。
回到家里才知道,齐文德在摆弄锁,他把家里为数不多的几把锁都给拆散了,阮玉梅似乎对齐文德很生气,齐小风问父亲是在干什么。
“败家子要发家了!”阮玉梅气呼呼地瞥了一眼齐文德。
原来,前几天家里又来生意人了,这次不是卖东西的,而是两个西安过来的修锁“专家”。阮玉梅让他们修了把锁,他们便住在齐小风家不走了。齐文德见下雪没事便向他们学起了手艺,准备来年出门靠手艺赚钱。齐文德说那些人可厉害,会修缝纫机、手表、收录机、电视机等等东西呢,这让齐小风也有点羡慕。
父母或说或吵地折腾了半天,但就是没见到那俩城里人的身影,还以为他们走了,心里难免失落。自小听说西安很大很漂亮,还说西安是千年古都。那两人一定知道很多东西,可惜……
“哎呀,嫂子,今年的雪可真带劲啊,冬来麦盖三床被,来年枕着馒头睡!”
循声望向门外,是两个陌生人,他们拍拍身上的雪,径直进了厨房找吃的,估计就是西安人了。但他们没有庙王村在县城工作的齐玉西穿得光堂,齐小风喊他们叔叔,他们摸着齐小风的头说这娃一看就是聪明人。
阮玉梅让他们先去上房等着。上好饭菜后,齐文德陪他们喝酒,阮玉梅在厨房抱怨说他们是去其他人家修东西赚钱去了,可就没人管饭吃。
接下来的一天,俩西安人告诉了齐小风很多事,他们诉述了在外面创业的辉煌成就,描述了西安的发达和漂亮。一切听来都很新鲜,都是津津有味的。真不愿去学校,不过他们只有这最后一周就要放寒假了,说一周,其实是没有的,因为他们是去考试的,只用考三天,周四就可以回家了。
“叔叔,你们要等我回来啊……”周日下午走时齐小风对这两个西安人表示恋恋不舍,阮玉梅瞪了齐小风一眼。
等齐小风再次回家的时候,他们果然还在齐小风家里。但这时的阮玉梅眼睛很是不高兴了,可那俩西安人告诉齐小风一个更让他彻夜难眠的消息:他们想带齐小风去西安!
“嫂子你待人客气,咱哥这脑子灵,适合学点手艺,在家种庄稼不行,一年累死累活的,弄不了几个钱。我带他上去,一来见见世面,二来看有没什么好的工作机会。让他把娃也带着,出门玩玩!”这天下午,那个年龄稍大的西安人对他们发出了诚挚的邀请。
晚上,西安人在客房里烤火,齐文德和阮玉梅在灶房里唠叨。
阮玉梅说:“你们不能去,别再被人骗了!”
齐文德在灶膛里使劲劈着一根木材,嘴里嘀咕着:“这人能成器难道天地还不容了?就不信你是个纨劲子(难缠的意思)!”
阮玉梅噘着嘴愣在那里,气哄哄地说:“看你个能人,你看他们像有钱人的样子吗?还带你去赚钱!”
“现在人出门都不显山不露水的。”齐文德急着要走出厨房去陪那两人,“你好好做饭就行了。”
“那你带两百块钱,以防没法回来了。”阮玉梅说。
“嫂子你就见外了,难道我们请大哥去还能不招待,来回我们全包了!”没想到他们有一个人去完厕所正好从厨房门口路过,他笑呵呵地走进来。
阮玉梅笑着说:“那哪敢麻烦你们,算了,快过年了,不去了。”
“看你说的,这顿饭还敢吃嘛!”那人接着说。
齐文德起身把他往出请,“走,我们去烤火去,饭当然得吃,哪有这么多讲究,人出门总得有个能靠得住的,别信她摆弄。”
阮玉梅生气,甩手就不做饭了,独自在房里生闷气。齐文德只好亲自做饭,两个西安人就只好将就着吃了顿。第二天一早,他们就说快过年了要回老家了,齐文德客气地把他们送了好远,他们也再三叮嘱齐文德不要错过机会,来年一定要再去找他们。阮玉梅始终没有出门。
那些人虽是走了,可齐文德还要摸索着自学。他脑子灵,无论做木匠还是做漆匠,都是他自己学一点,然后回家自己摸索就能进步很多。阮玉梅看到齐文德这样很是生气,并以绝食来表示反抗。这天晚上,齐文德做了简单的面条,饭好后,齐小风父亲把饭端到上房让母亲吃,母亲扭头不吃。父亲吃了两口又让齐小风端过去,母亲接在手上,等齐小风回到自己的凳子上,她又把碗放回桌子上。快吃完的时候,母亲去厨房嚷嚷着说猪没喂鸡没喂的,父亲去喂猪,顺便提醒她吃饭,她又说锅里的面条都发胀了,哪是给人吃的,齐小风有点儿厌倦了母亲的这种难伺候。
腊月中旬,阮玉梅把齐小风外婆接到了家里。外婆是个小脚老太,微笑的时候,黑眼珠睁得圆圆的,活像两颗黑樱桃,闪射出无法形容的愉快的光芒。微笑使她快活地张开没了牙齿的瘪嘴,她的脸颊肤色灰暗,皱纹纵横。身上穿的也是黑色,但是通过她的眼睛,可以看出她内心放射出一种永不熄灭的快乐、慈祥的光芒。她的腰弯得几乎成了驼背,躯体瘦弱,罗圈腿,脚小得可能只有齐文德拳头大,走起路来咚咚咚响,像打拨浪鼓,停下来站那似乎并不稳当,前后摆,真让人担心她站不稳。
齐小风母亲对外婆说嫁到齐家让她母亲操了一辈子心受了一辈子气。腊月二十五的夜里,母亲做豆腐,刚把浆水弄到锅里,外婆生火,父亲挑水。母亲挤豆腐,齐小风在灯下写作业,父亲在锯柴。
“我说过多少遍让你锯短一点,长了根本没法烧!”阮玉梅盯着齐文德说道。
齐文德不言语,把柴锯得越发长了。
“你看别人家男人,过年锯柴都短短的,堆在那里整整齐齐,你锯得长七短八的,将来烧起来多不方便!”
齐文德还是不理,阮玉梅一气之下便甩下自己手中的活和齐文德在厨房门口扭打起来,齐文德转身跑,阮玉梅拿着棍子在后面追,追赶不上,阮玉梅在漆黑的河边坐那哭,外婆在齐小风的搀扶下来到母亲身旁。齐小风要把母亲拉回去,齐小飞是从来不过问这种事的。
“妈,跟我们回家吧!”齐小风也哭了。
阮玉梅一下倒在外婆的怀里:“妈,我怎么跟了这么个不成器的男人,这让人咋活啊?”
“……”
齐小风轻轻拉住母亲的手,也忍不住地哭泣起来。不一会儿,阮玉梅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奔向家里。一进厨房,她一下瘫坐在地上,齐小风冲进去时,母亲又连忙爬起来,找碗拿瓢的跑向锅台,只见豆腐浆已经流了一地,齐小风浇灭火,锅里只剩下一点点豆浆了。外婆事后告诉齐小风说豆腐浆一旦溢出来,那就停不下来了。阮玉梅伤心欲绝,可能最伤心的倒不是豆腐,而是老人说的,准备过年的东西若出了差错家里来年会不吉祥。第二天阮玉梅找了黄豆,外婆忙前累后地帮忙重做豆腐,父亲也不知什么时候偷偷回家在劈柴了,外婆挡着,母亲没再和父亲吵架了。
等到豆腐熟时,阮玉梅做了汤料,为外婆和齐小风弄了一小块热豆腐让他们吃。外婆说她怕凉不吃,齐小风吃得香,也想给父亲,可目前只能眼看着父亲忙他自己的了。后来阮玉梅常对齐小风说,“你们一家怎么都爱吃刚做好的豆腐,遗传的吧,你爷爷爱吃,你爸和你也爱。”可齐小风从未看到母亲给父亲吃过,母亲把一切都留给齐小风和他哥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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