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山鬼

【一】闯入
这是片被地图遗忘的原始森林。
视线被彻底阉割。看不到天空,看不到树冠,甚至看不清三米外的物体。整个世界都是黛青色的,各种各样的树枝树干树叶,在浓雾里静止。
雾却是活的。
它缠绕、蠕动,贴着皮肤爬行,冰冷而潮湿,像一条条蛇轻柔而漫不经心地缠住了人的身体,还带着一种陈腐植被和湿土的腥气,吸进肺里,沉甸甸的,压得人胸口发闷。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咽浸透了冰水的棉絮,冷而湿重,直坠肺腑;千年落叶层层堆积,在无人知晓的黑暗里发酵糜烂;各种奇形怪状的真菌和霉菌疯狂滋生又无声死去。
寂静是另一种形态的雾。它裹挟着听觉,让世界失声。没有鸟鸣,没有虫嘶,没有风掠过叶片的窸窣。只有偶尔,极偶尔地,从极遥远处,或极近处——距离在这里失去了意义——传来一声沉闷的、湿漉瀌的“哒”。像是一滴过于饱满的冷凝水珠,终于挣脱了高处某种看不见的叶片,坠落下来,砸在另一片厚实的、饱含水分的地衣或腐木上。这声响非但不能打破死寂,反而像锤子一样,将这无边无际的静默砸得更深更实。
苏青瘫坐在一棵巨大的苦楝树下,经过三个小时的跋涉,又经过两个多小时的迷路,她体力已然消耗殆尽。下了公共汽车后搭乘的三轮车夫听说她要去古傩村,就劝她说:“姑娘,莫要去哦,那个村子早就没得人了哦!”从车夫口中得知,几年前的一场大火,几乎烧毁了村里所有的房屋,人口锐减,剩余不多的几户也被政府强制搬迁,于是古傩村就有名无实了。倔强的她被三轮车夫“扔”在半尺宽的山腰的小路上,因为三轮车实在爬不上去了。
果然如车夫所言,行进了几个小时都没见一个人,也没有任何人的痕迹,她像是走进了梦里,虚无飘渺,好像这个世界不复存在。四周安静得可怕,只有脚踩在厚厚落叶上的沙沙声,如果停下,耳朵里就有种不可捉摸的声响,那是极度安静时的声响。虽然靠着指南针和地图,但还是小瞧了大自然的神秘莫测。越往里走,信号越不好,再加上天色越来越暗,在这陌生的神秘的森林里,苏青开始不安起来。
才下午五点多,天就完全黑了,露水上来了,不时从枝叶滚落下来,更加重了周围的寂静。苏青积攒体力,想爬到最近的一个山头,期望着那里有手机信号或是能看到远处是否有光,即使求救也方便。
天空如墨。空气潮湿沉闷,不时有滚滚雷声,原来不是天黑了,是大雨来临前的乌云!树叶一动不动,空气中弥漫着土腥与朽木的闷香,沉重得令人窒息。她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她开始恐惧了!如果真的下雨,不要说她没有雨具,即使有,在这一望无际的山林里,在这初秋的天气里,冻也会冻个半死。
第一滴雨击打在千年巨杉的叶冠上,发出金石之声。紧接着,亿万雨滴如同接到号令的箭矢,齐齐射向这座原始森林。它们穿透层层叠叠的树冠,有的直接砸进黑土,有的在叶片上迸溅成更细碎的水珠,形成迷离的水雾。雨声从沙沙作响很快演变成震耳欲聋的轰鸣,仿佛整个天空都要塌陷下来。
大雨哗哗而至,不与人商量。不叫雨滴,不叫雨珠,不叫雨线,像是谁在空中拿盆往外倒,像是河水决了堤,全世界都是水,等她跑到不远处的一块岩石下,浑身已经湿透了。
雨水在林中奔窜寻找出路。它们汇聚成溪,在盘根错节的树根间冲开通道;它们撞击巨石,溅起一人多高的水花;它们灌进蚁穴,迫使黑色的蚂蚁大军进行悲壮的大迁徙。一道闪电劈开昏暗,瞬间照见被雨鞭抽打得东倒西歪的蕨类植物,照见蜷缩在树洞中瑟瑟发抖的幼兽,照见每一片树叶都在颤抖哀鸣。
暴雨统治了一切。苏青赖以存身的岩石根本给不了她安全感。周围的泥土很快松动,岩石好像也摇摇欲坠,必须得离开了,她瞪大眼睛朝四周寻找藏身之处,在一股浑浊的泥石流咆哮着冲下来那一刻,娇小的她被一双结实有力的毛茸茸的臂膀拦腰抱起,扛在肩头,这是一个棕色的怪物,全身被草包裹,她下意识地想要掏出防身小刀,却已经是在几米开外的一个较为结实的土堆上了。
这个怪物头戴笠帽,身穿蓑衣,一堵塔似的站在她面前。原来是一个男人。蓑衣沉沉地压在他的肩背上,棕片在雨水反复的冲刷下,泛出深沉的乌亮的光泽。雨水汇成细流,从那层叠的、鳞片般的缝隙间淌下。他踩在泥泞里,眼睛死死盯着苏青,嘴唇紧紧抿着,仿佛仇人一般。
“我的东……西”,话还没说完,男人又一把把她挟起来,夹在腋下,朝着山后飞奔。与此同时,山洪咆哮,大雨倾盆,古木呜咽,男人巨大的斗笠帽沿几乎就能把苏青遮住,在这激流里,她只有顺从,不管对方是人是鬼,能把她带离这个危险之地便是老天保佑。她在他的腋下紧紧地闭上眼睛,耳边是呼呼风声,这个男人辗转腾挪,身形矫健,在这极端天气极端地形里飞速前进、灵巧避险,十几分钟后,他才把苏青放下来。
这是座林间木屋。木屋蹲踞在一小片空地上。屋内很黑,却倏地亮了起来,是男人打开了马灯。屋内不大,在亮如白昼的灯光下,处处一览无余。墙壁是半圆木,门是整块厚木板做的,里间墙角是半圆木钉成的床,木桌,木椅。外间有一口石砌的火塘,墙上挂着一把油光发亮的斧头,刃口雪亮;一柄长柄猎叉;几套钢丝猎套。门外大雨瓢泼,屋内整洁舒适。
男人摘下斗笠,卸掉蓑衣,把它们挂好,又走过去把门关好,苏青一激灵,颤抖着嘴唇赶紧把背包紧紧抱在怀里,右手悄悄伸进去握住刀柄,朝墙角挪了挪,盯住男人。
男人并不看她,自顾忙着。他把火塘里的余烬拨了拨,拿了小木块放进去引燃,又从屋角的水缸里舀了水倒进一只铁锅,把锅坐在火上。苏青跟着他的动作移动着视线,不敢吭声更不敢出去。水热,他把水倒进一只大盆,端进里间,从一个树皮桶里拿出两件自己的衣服,又看了她一眼,从一只小罐子里盛了米放进锅内,添水,把火拨旺,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拿了斗笠出去了,顺便把门带上。门外传来他深深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原来外面雨势渐停。苏青不知道他去了哪里,看看屋内,渐渐暖和起来。很明显,男人倒了热水是让苏青洗一下,免得感冒。可是在如此陌生的地方,怎敢洗澡?不过,由于刚刚淋雨,又吓又怕,一直打喷嚏,管他呢,不冷再说。她走进里间,换了衣服,用热水洗了手脸,把脸放在蒸汽上蒸了蒸,顿觉舒服了些。
一会儿,男人回来了,手里提着一只耷拉着脑袋的野鸡,利索得收拾了,放进锅里煮。苏青,没想到,在这漫无边际鲜有人来的森林里,在这山洪过后的夜晚,竟然还能吃上正常的饭菜。
从进门,到做饭,吃饭,男人一句话没说,每次都是用眼神看一眼苏青,亏得苏青是个文艺女青年,心思细腻,男人看她一眼就知道该干什么了,所以这顿饭下来两人还是很默契的。她从开始的恐惧,到警觉,再到观察,到现在的放下戒备,看得出,男人不坏。只是他为什么不说话,难道是个哑巴?还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夜深,男人把马灯捻小,朝里间看了看,又看了看她,就从小柜子里拿出一块塑料布,又拿出一张棕黄色的兽皮,在火塘边打地铺,苏青明白了,这是让她去里间睡。
也只有如此了。
【二】探寻
苏青是被香味唤醒的。柴火的香,青草的香,饭菜的香,那是种久违了的食物原有的味道,她睁开眼四下环顾,门被自己顶得死死的,窗也关得好好的,饭香是从外间飘出的。一夜和衣而眠居然也睡得很好。来到外屋,饭菜已摆好,男人已经在屋外忙着清理院子,昨晚的山洪把院子冲刷得像是受过日本鬼子的扫荡:到处是烂木头,断树枝,动物尸体,缠绕的草类藤类,还有很多石块和淤泥。看到她醒了,他嘴角不易觉察的动了动,停下手里的活,给她用盆盛水放在一个用树桩雕成的盆架上。幸亏还保留了随身的一个背包,她收拾停当,与他面对面坐在“饭桌”前。这饭桌,一看就是男人亲手做的,木板厚实,桌腿粗壮,榫卯相接,没有用一个钉子。边角被斧子削得粗粝,摸上去能感到木头的纹路和岁月的深沉。而桌面的木纹则像一幅古老的地图,蜿蜒的年轮是河流,天然的节疤成了孤独的岛屿,每一寸都是自然的馈赠。饭是粥,菜是野菜,干粮是大饼。在这原生态的饭食面前,苏青抬头看着男人,足足有一分钟,“谢谢你!”她由衷地说,男人似有似无地咧了咧嘴,朝她伸伸手,意思是“快吃吧!”。
这是一双不单单是能称作粗糙的手,简直是被遗忘在泥土里的古老农具!掌面全然失去了肌肤的原色,呈现出一种树皮与泥土混合的深褐,期间纵横交错的纹路已经不能称之为掌纹,更像是干涸河床上深刻的龟裂。指甲阔大厚实,边缘参差不齐。指关节异常粗大,如同老树枝上突兀的瘤节。肌腱紧绷,一看就是长期攀援、劈砍、拖拉的结果。
“我要走了!”苏青说,“谢谢你救我并且收留我。”男人停下吃饭的动作,顿了两秒钟。“我想向你打听一个叫忘川寨的村子。”听到这里,男人的手抖了一下,嘴角不易觉察地动了动。苏青没有看到这些细微的动作,接着说“我们教授说这里是世界最后一个古傩戏的现存地。哦,我是研究古傩戏的,需要搜集国内现存的古傩戏剧种。我们此前做了很多功课,地图上没有这个村子,但昨天向老乡打听,说没有人了,就是说是有这个地方的对吗?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或者说你知道它在哪里吗?”
男人一言不发,自顾吃饭,只是速度快了不少。苏青问不出一句话来,只能低头吃饭,或许这是个哑巴,她想。算了,还是靠自己吧,只是行李昨晚丢了,只剩下随身的相机、录音机,虽然不能进行正规的科考,但来都来了,总不能没有任何成绩就打道回府吧。这次的考察非常重要,这是中国戏曲的活化石,学术价值不言而喻,将会为戏剧起源理论提供最直接的田野证据。从人类学和民俗学价值上来说,傩戏是民间信仰的载体,可以窥见中国基层社会复杂而鲜活的神灵观念、宇宙观和生死观。从历史和文献学价值来说,可以弥补正史记载的不足,这是一种活态的传承,这些唱本、仪式等都是珍贵的民间文献。从音乐和舞蹈学的价值来说,那些唱腔、伴奏乐器等是古老而独特的,具有极高的文化研究价值。再者从现实意义上来说,可以为这些珍贵的濒危的艺术形式建立档案,防止失传。对自己来说,这是作为研究生的她独特的学术赛道,是一个冷门学科,竞争小,最容易做出特色做出成绩。她越想越激动,一定要排除万难,找到这个村子,最好找到现存的传承人,一定要揭开古傩戏的神秘面纱,提示它的内在密码与价值。
雨后初晴。阳光普照。大山愈加青翠欲滴。天蓝树绿黑土地,这真是一个厚重的充满希望的地方。苏青背上自己的背包,向男人鞠了一躬,表达深深的感谢。深吸一口气,抬步走去。胳膊却被拉住了,是男人。他死死攥住苏青的胳膊,指指山谷,指指她,摆摆手。你为什么不让我走?天都晴了。苏青问,言语有些不耐烦。她拨开他的手,欲走,又被拉住。“你想干什么?!”他指指外面,脚跺几下,又指指天。苏青火了,不得不想这个独居的男人是不是有什么非分之想,但是不对呀,想干什么昨晚就干了,还会放长线钓大鱼?“我有很多工作要做,得先去找到忘川寨。”内心深处还是相信他的,但确实该走了。
她用力挣脱他的大手,大步流星下山。
可终归是她大意了。
平台上院子里不觉得有什么,森林里却还是有雾,穿过谷底向左边的小山进发的时候,愈往上走,雾气越大,明明是晴天,山上却是黑云,空气中的水是一滴滴的,分不清是雾还是雨,凝结到树叶上又落下来,发出沙沙声。山林的灰绿青绿翠绿,是一个绿的世界,她的桔红色冲锋衣,像一滴闯入水墨画的鲜血,在山林间移动,移动。此次前来考察,关系着她的毕业成绩和前途,事先已经查过这村子,是真实存在的,这就给了她极大的信心,即使村子真如那个老者所说没有人了,但只要是人生活过,肯定能找到蛛丝蚂迹。如果再能找到继承人,那简直太完美了,想到这里,她心情大好,禁不住哼唱起来,却立马“啊!“的一声,身子就向下坠去。这是雨后的山林,土地是松软的,有的石块看似结实的杵在那儿,下面却危险重重——水流无形,浸透到了山石的下面,没有在山林生活过的人,是不知道有这种危险的。她听着耳边呼呼风声,脸和手还有身体不时的被树枝树杈挂一下刺一下,巨痛无比。好像过了很久,其实也就几秒钟,她就重重地跌落到谷底,随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进山之前,她还是做过攻略的,说是求成心切也好,摆脱那个男人也罢,内心的自傲、自尊、自信迫使她踏上了独自雨后进山的路。
她不知道的是,男人偷偷的远远的跟着她,在她掉落那一瞬间,他飞速的跑向谷底,又一次救下她。等她睁开眼睛,便又是躺在他的林中木屋了,又是躺在昨晚自己躺过的床上了。
这下她不得不留下来,因为她摔的不轻,好像骨折了。男人打开自己做的柜子,拿出一个小袋子,那是用动物的皮做成的,从里面倒出一些液体,用眼神命令苏青卷起裤腿,把药水抹在腿上,又轻轻的放下裤腿,也真是神奇,刚才还火辣辣疼的腿骨,现在却感觉凉凉的,疼痛也减轻了些。
经此一劫,苏青不得不在他这里住下来。
每日,男人除了伺候她吃饭,就是背上砍刀去林中,每次回来都不会空着手,不是带着些野鸡就是蘑菇之类,他的生活全靠大自然的馈赠。他们形成了一种默契,他一看她,她就知道要干什么,她听话地接受他的治疗,他的照顾,慢慢的,她会问他一些问题,比如你为什么独自生活在深山老林,忘川寨真的没人了吗,他却依旧用沉默来回答她。
慢慢地,苏青的伤渐渐好了,能拄着棍子下床走动几步了。这个棍子可不是一般的棍子,而是男人费了大半天做成的,他找来结实的材料,去皮,烘烤,雕刻,递到苏青手里的时候,就是个漂亮的雕着花纹的拐杖了。每日里,她总是拿着仅存的录音机,坐在院子里边看他干活,边录“大自然的声音。”
有一天,男人出门了一整天,这可不多见。直到天黑,苏青甚至有点焦急了,才听到熟悉的脚步声。男人背着很大一个包,看见苏青站在院中,孤零零地,他嘴咧了一下,把东西放下,把苏青搀扶到小凳子上坐好,神秘地看着她,满笑意,然后慢慢打开包裹。真是一个百宝箱:吃的,用的,花里胡哨,满满当当,突然亮光一闪,刺了她眼睛一下,定睛一看,是一个小镜子!男人为她带来一个小圆镜。这段日子,苏青都是用盆里的水当镜子,在这大山里,她不敢奢望有这些东西。沉默寡言的他却满足了她小女子的心愿。他又塞给她一包东西,自己就转身去忙了,她打开一看,是女生用品!不觉有些脸红,他肯定看到了她的尴尬。好细心的他!
他们熟悉起来,有时候苏青也会下厨做上一顿饭,虽不及男人做的好吃,但每次男人都会朝她笑,伸出大拇指夸她。她还发现,屋里的任何一件家具上都有雕刻,因材制宜,有的雕的花卉,有的雕的动物,有的雕的卍字,她睡的床头上居然雕着龙凤!栩栩如生,姿态饱满,舒展大气,虽心灵手巧,但沉默不语。他的沉默与山林中的其它声音真是一种对比,一种互补。
原始森林的声音是一场永不谢幕的自然交响乐,有高音的鸟类,各种山雀、莺、画眉的鸣叫、啁啾、啼啭,有昆虫振翅,也有哺乳动物的声响,小型动物的窸窣声,和猛禽的长啸;也有自然的呼吸,如风之交响,水之韵律,树木私语。在这种交响乐中,包裹的是男人的静。她用录音机收集自然的声音,用相机记录这个静中有动、动中有静的世界,偶尔会把镜头对准男人,他却总是回避。他对她,像这终日的雾一样,充满了隔阂、秘密和未知。
少有的晴天。
男人在屋后的小菜园里劳作,给长高了的茄子打杈,就是把长荒了的枝条剪掉,以保证营养供给正确的枝条,利于高产,同时也给渐渐长大的番茄苗一棵棵都栽上小木棍,把秧苗拴在棍子上,防止结了果实把枝条压断。苏青也是在来了半个月才知道了屋后居然被男人开垦出来一个小菜园,而且在菜地的一角,居然养着家禽,那天他拿出的自己以为的“山鸡”原来并不是野生动物山鸡,而是自己饲养的鸡。空无一人的山谷,小木屋,菜园,鸡鸭,一个能干的男人,一个细腻的女人,这就是现实版的桃花源!看着那个男人坚毅的侧脸,棱角分明的下巴,粗糙却灵活的双手,以及看似粗硬却柔软的内心,苏青有时会觉得恍惚。鸡在啄食,天空有小鸟偶尔飞过,和树叶的随风起舞,这一切美好、静谧,突然,一丝微弱的声响让她一激灵,好像有人在哼唱,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再一细听,是哼唱,但不是歌曲,也不是戏剧,是一种很熟悉但又陌生的东西。她呼地站起来,竖起耳朵仔细辨认,旁边的香樟树叶在微风里婆娑,小园子里也只有他俩和一群鸡鸭,哪有什么歌声!她兀自笑了,摇摇头,还不老呢,就幻听了。
腿伤好得差不多了,有时也能四处活动一下,苏青就在家里呆不住了,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经过两次危险,她再也不敢轻举妄动了。但此行的目的,对于未来的期望,让她内心探寻忘川寨古傩戏的欲望一点没有减少。她养精蓄锐,既然在男人嘴里打探不出来什么,就靠自己吧。她决定以小木屋以圆心,慢慢扩大搜寻半径,这样,自己也安全,也能慢慢接近目标。
男人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出山一趟,带回日常用的火柴蜡烛盐巴等物,也会应苏青的要求带一些笔记本地图等。每晚,在外屋的火塘边,在那一豆烛火里,她做自己的功课,他则修理器具,或是做木雕。
平静的生活被那次的偶然散步打乱。
那日,苏青在后山看到一只漂亮的鸟儿,很像传说中的花雉,这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除了在动物园,没有人有机会看到它们。她很兴奋,追着鸟儿上了山,那个可爱的小东西仿佛看透了她的心思,存心逗她玩儿,总是在她举起相机的那一刻飞走,也不飞远,就在不远处的树枝上看着她,等她快走近了,又会飞到下一棵树。这么的不知不觉上了山顶。
她感觉很震撼!
站在巍峨的山巅之上,俯瞰脚下的原始森林,仿佛在凝视一颗古老而博动的心脏。
视野所及,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绿,深沉、厚重,如同凝固的墨绿色海洋。风过时,林海翻涌。空气中弥漫着最原始的气息:混合着冷杉的清香、腐殖土的醇厚、野花的淡雅,以及某种难以名状的、来自时光深处的潮湿气味。它清凉地涌入肺腑,带着一股能洗涤灵魂的纯粹力量。站在这里,人会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渺小与敬畏。
那只鸟儿也不知道飞哪里去了,但还得感谢它,因为它,才能让自己看到这么绝美的风光。就在这树的海洋中,她发现了让人激动的东西——屋檐。一角屋檐,在半山腰中的树的枝叶中伸向天空,黄色的琉璃瓦,在绿色的海洋中很是显眼。那角飞檐,像是一个沉默的老者望向世界,宣示着它不可泯灭的存在。她激动了,心扑扑乱跳,通道这就是忘川寨?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脚步声,不用说,是男人跟来了。她指着屋檐正要问他,被他拉着下山了。回到家里,她兴奋地问那是不是就是忘川寨,他却像是很不高兴似的给她盛饭,在她站起来要去柜子里拿菜碟的时候,他赶忙过来挡在她前面,自己从柜子里拿出菜碟,摆放在桌上。她突然想起来,男人从没有让自己靠近过那只柜子,莫不是那里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还是有巨额的财富?她不动声色,但对于这一切的一切,更加坚定的相信,这里面一定有故事。
终于有机会了。她找个理由让男人出山给自己置办家用,估摸着他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她又去了后山,这次,她带上了相机。
这是一处废弃的山神庙。
说是山神庙,其实已成废墟。早已坍塌过半。苔藓与藤蔓如绿色的潮水,无声地侵蚀着残存的石墙和朽坏的梁柱,几乎要将它重新拉回大地的怀抱。阳光被密林揉碎,勉强挤进山神庙残破的穹顶,像一道苍白的追光,缓缓扫过内壁。而神祗,已然缺席。神坛之上空空如也,唯有色彩斑驳、描绘着模糊故事的壁画残片,还固执地附着在墙壁上,诉说着早已无人聆听的昔日荣光。
画面的中心,是一场傩仪。
可见数名戴面具的舞者,姿态扭曲而充满原始的力量感,仿佛正踩着某种来自洪荒的鼓点。他们腰肢狂摆,双臂或张扬如捕猎,或屈曲如祈祷。虽颜色褪败,但那动态的张力却穿透了墙壁,几乎能听到肢体划破空气的呼啸与脚下踏地的闷响。
而他们的脸,悉数被面具取代。
那些面具是壁画灵魂的焦点。有的以朱砂绘就,怒目凸睛,口吐獠牙,眉心有第三只眼迸射火焰,是足以震慑一切山野精鬼的雷霆之怒。有的则以苍白为底,眼眶是深不见底的黑洞,嘴角却诡异地向上牵扯出一个巨大而僵硬的微笑,悲喜莫辩,看得人心底发寒。有的线条柔和,缀满青绿纹路,似人非人,似兽非兽。舞者周遭,是有些模糊的背景,可见扭曲的、象征邪祟的魑魅魍魉在逃窜,形态怪异如烟雾。还有围观的先民,他们的脸很虔诚,构成了一个无声却澎湃的仪式场。而现在,色彩的亡灵在挣扎:朱砂的烈红、石青的幽蓝、矿土的赭黄,在腐败与黯淡中依然固执地闪耀着曾经的血性与辉煌。
壁画沉默着,但它讲述的一切,关于恐惧、信仰、人与神鬼的对话,已震耳欲聋。
小木屋里。
苏青气冲冲地瞪着男人,质问他为什么瞒着自己,山后就是山神庙,就是古傩戏的祭祀场所,他知道自己是来调查寻找古傩戏的流传的,却眼睁睁地看着她在附近转悠而不指点。“这么宝贵的文化艺术难道不应该被记录下来发扬出去吗?”她把照片甩给他。他默不作声,眼神里满是痛苦。就在苏青喋喋不休地指责他不近人情不通情理不可理喻时,他呼地站起来,一步冲向那只从不让苏青碰的柜子,一把拉开柜门,从下层的最里处拿出向个棕红色的东西,重重地放在苏青面前。
面具!古傩戏的面具!
这几只存在于苏青身边数日的宝贝,一出场就是震撼。它粗犷、原始、威厉,甚至狰狞,但是同时又是精美、古朴、流畅的。山中的硬木,搭配特殊的造型与纹饰,造就了极具 冲击力的中国戏剧活化石的傩戏面具。它们虽色彩浓烈造型夸张,但却又庄严肃穆,充满了强大的生命力和精神力量。
“你要的东西,在这儿!”男人说。
苏青惊愕!
“你会说话?!你会说话?!”她站起身来,走到男人面前,死盯着他的眼睛,他这次不再躲闪,回视着她。时间仿佛凝固了。她的眼神是滔天的巨浪:震惊、迷惑,还有一种被巨大谎言笼罩后的轻微晕眩。这些天所有的独白,所有的疑问,所有在寂静中发酵的猜测,在这一刻轰然炸开。他不是哑巴?他一直都听得见?为什么?为什么现在才开口?
他的眼神则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此刻终于被投入了一颗石子,荡开清晰的涟漪。那里面的长年累月积下的苔藓,有一丝打破自我禁律后的局促,但更多的是一种深藏的、复杂的坦然。仿佛他跨越了一条自己划下多年的界限,此刻正站在另一边,回望过去那个沉默的自己,也回望着她。
空气变得粘稠而滚烫。火塘里的火光在他们之间跳跃,将两人瞳孔中的震惊与探寻照得清清楚楚。
【三】真相
火光照耀着阿川如古老岩刻般的侧脸,那张常年被风霜雕刻、习惯于沉默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深彻骨髓的痛苦与追忆。也许是由于巨大的心理变故,他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
“我们村叫忘川寨,就是你要寻找的那个村子。以前,每逢祭祀,火把能照亮半边山,鼓声震天,方圆百里的人都来看‘冲傩’,这是傩戏的一种重要表演形式,那是我们与神沟通的方式,是祖辈传下来的魂。”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火焰深处,仿佛能看回过去。
“那一年,我十八岁。村里为我举行了‘度戒’礼,我正式成了傩戏的传承人,接过了最重要的“傩面”——一尊据说是祖师爷传下的开山莽将。
“那年的祭典格外盛大。我戴着面具 ,跳着开山舞,一切本该如常,但是……”
阿川的声音哽住了,他粗大的手指紧紧攥在一起,指节发白。
“但那一年,山里起了百年不遇的山火。风很大,火是从后山烧起来的,几乎是眨眼间就封住了出村的路。所有的人都慌了,哭喊着往山下跑。老祭司,也就是我的爷爷,他没有跑。他冲进山神庙,捧出了所有的傩面,对着熊熊大火和惊慌的村民,他戴上了“傩公”的面具,跳起了“祈雨祭”。他相信,只要心诚,傩神就能驱散火魔,降下甘霖。村民们也被他感染,很多人跪下来,跟着祈祷……耽误了最后逃生的时间。”
阿川闭上眼,痛苦地摇了摇头。
“火……太大了。雨……最终没有来。风卷着火舌,吞没了山神庙,吞没了爷爷……吞没了太多没能及时跑出去的人……我的父母,也在其中。”
“那场火之后,村子几乎烧成了白地。剩下的人,死的死,散的散。他们都说……是傩神不再庇佑我们,是我们的仪式触怒了山神,招来了灾祸。那些曾经视若珍宝的傩面、锣鼓、唱本,在他们的眼里都成了不祥之物,被遗弃、被憎恶。”
“他们离开了这座伤心山,再也没有回来。只剩下我,和那座被烧得只剩下残垣断壁的山神庙。”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被故事震撼得说不出话的女研究生,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悲伤与执拗。
“我不是在守林。我是在守庙。守着我爷爷和乡亲们最后消失的地方。守着那些被遗弃的傩面。它们不是不祥之物,它们是我们的根。那场火是天灾,不是傩神的错……如果连我也走了,忘了,那忘川寨,古傩戏,还有那些死在火里的人,就真的什么也不剩了。”
“我必须守着。直到……直到自己不在的那一天为止。”
当阿川用沙哑的嗓音开始讲述,打破长达多日的沉默时,苏青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身体前倾,眼睛紧紧盯着阿川,好像怕他突然跑了或是又突然不再说话一样。这不单是一个奇怪的守林人,更是一个活生生的、背负着沉重历史的悲剧载体。所有的疑惑(他的沉默、他的孤独、他与这片森林的深度连接)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但这答案的沉重远超她的想象。
她有一种强烈的愧疚感,为自己之前在心里将他定义为哑巴感到羞愧,但现在她对这位沉默的文化守护者有了崇高的敬意。
“如果……如果你允许,我希望能把忘川寨和你的故事,还有真正的古傩戏记录下来。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让外面的人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有什么东西值得记住。”她说。
“可是自那以后,我发誓:永远不再唱傩戏了,永远。”
“那你守着它的意义是什么?我们难道不应该让更多的人了解傩戏,并且传承下去吗?”
“它存在过,这就够了……”阿川站起来,侧脸在火光照耀下显得坚毅。
“可是,这些东西,对我而言,是论文,是资料。但对你,”她看着阿川,“可能是你爷爷,还有那些死在火里的人,曾经在这世上活过、敬过、抗争过的证据……”
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不知名的夜鸟的啼叫,划破了沉重的寂静。
“我要守住心。”他说
她陷入短暂的沉默,继而郑重地点头。
【四】山雨欲来
苏青下山后不久。巨大的变化打破了森林的千年沉寂。轰鸣的推土机、勘探队的红旗、戴着安全帽的人员开始出现在山林边缘。一条巨大的横幅挂在进山的路口,上面写着“云海生态度假区项目正式启动”。
开发商吴天贵的野心,如同他锃亮的皮鞋一样,不容置疑。他站在一处高坡上,用手机指着这片苍翠的原始森林,对下属说:“看见没?这里将建成全国顶级的野奢酒店群,那条河,就是最好的天然漂流线路。落后,就要开发!”
消息像山风一样传进阿川耳中。他依旧沉默,但眼神里不再是死寂的哀伤,而是警惕和一种被侵犯的愤怒。他看见那些人在爷爷跳傩戏祈求平安的地方打下界桩,看见他们用红漆在古老的树干上画下冰冷的“拆”字。
就在这时,苏青去而复返。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着从县文化馆紧急开具的、关于此地可能存在重要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初步调查函。她与开发商的队伍,几乎同时抵达。
狭路相逢。吴天贵对苏青手中公文嗤之以鼻:“小姑娘,你这几张纸,抵不过我几十亿的投资协议。文化?等度假区建好了,我给你们弄个傩戏表演队,天天在酒店门口跳,那才叫发扬光大!”
苏青据理力争,但力量悬殊。她意识到,官方的文书在巨大的经济动能面前,苍白无力。唯一的希望,在于这片山林本身,在于那个沉默的守护人,在于那段被尘封的祭仪所能唤起的、超越经济价值的精神力量。
显而易见,吴天贵的手续是合法的,那是盖着红头大印的《项目立项批复》、《土地使用许可证》等文件,而且这次开发对于当地的GDP、税收、就业的巨大贡献不可估量。况且吴天贵承诺,将来会在度假村里建一个“傩文化展示馆”,条件是项目前期勘探和准备工作不能停止。
苏青意识到保护这片净土的路径受阻。到底是受过高等教育,硬碰硬不行,咱就来软的。她转向舆论。她将阿川的故事(隐去真名)、山神庙的照片、傩戏面具等资料整理成一篇充满感染力的文章《最后的山鬼:一片森林的无声呐喊》,匿名发表在有影响力的新媒体平台。她巧妙地将文化保护与环保议题相结合,一经发出,便引发了网络的广泛关注和转发。
吴天贵勃然大怒。但他非常精明,不愧是久经沙场。他不直接面对舆论,而是“釜底抽薪”。因为被开发不仅仅只是这片山林,还有山口附近的好几个村子。他召集村民开会,抛出更优厚的补偿方案和用工承诺,然后煽动说:“外面的人,只想把我们这里当动物园看,他们不想让我们过好日子!谁挡了我们的财路,就是全村的敌人!”很快,苏青从“文化保护者”变成了村民眼中的“绊脚石”。她遭到了前所未有的冷漠和敌意。唯一能给她支撑的,是阿川。
每晚的火坑边,是他们的交流场所。火光一明一灭,照着他帅气刚正、棱角分明的侧脸,照着她拿着笔记本时而思索时而手指在键盘飞舞的专注。阿川久居山林,对这些现代化的手段不甚明了,但他的决心给了苏青精神上的支持。她觉得有些悲壮,但又有种说不清的快感。人活一世,不就是为了自己心中认为对的事情而努力吗?
舆论压力到底让上级政府派来了调查组。吴天贵决定速战速决,造成既成事实。他选择在一个清晨,调动多台设备,准备强行拆除山神庙区域,勘探队的第一个任务就是把那棵有百年树龄的“神树”下手。推土机隆隆驶过。这棵巨树,不仅是山神庙的象征,更是忘川寨的象征,也是那场山火的见证者。
突然,一个人影飞来。对,是飞来,那么多人都没看清他是怎么来到推土机前的。是阿川。他用身体挡在了树前。吴天贵恼怒地把手中的吸了一半的香烟扔在地下,用脚踏上,狠狠地揉碎,真皮皮鞋在烟头上转了一圈又一圈。闻讯赶来的村民一哄而上,嘴里骂骂咧咧,联手把钢铁一样的阿川架到一边去。苏青欲上前理论,却被洪大的人流挤倒。
面对钢铁洪流,阿川做出了最后的决定。他穿戴整齐,戴上面具,在神树前跳起了傩舞。这不是祈求,是战斗。苏青此刻不再阻止,而是用摄像机全力记录,并进行网络直播,标题为《直播:一位传承人用生命进行的祭祀,能否唤醒山神?》,这场直播将现场的对抗变成了一场充满象征意义的全球围观仪式。
就在这时,天气骤变。并非下雨,而是浓得化不开的雾不知从何处涌出,迅速吞噬了整个山谷。能见度骤降不足数米。推土机被迫熄火,现场一片迷茫。令人诧异的是,浓雾中传来了奇怪的声音,像是山林古老的呼吸,更像是苍凉的叙说,它高亢、诡异、原始,沉重、单调、不断重复,它庄严、悲怆、充满绝望,它急促、有力、节奏铿锵,一字一顿,配合着激烈的鼓点。这个时候,人的喧闹不见了,推土机的轰鸣不见了,只有如说如诉的唱腔响在山谷。苏青仿佛听到了时间本身的声音。
这是阿川在唱傩戏,阿川戴着面具身着傩服在唱。在这新旧对抗的时刻,他用自己所有的力量保护自己的家园,保护内心的坚守,这是一次用身体和灵魂进行的宣言,他在推土机前,为即将逝去的山神跳最后一舞。这是土地的声音,山林的声音,祖先的声音,它是阿川的武器,也是这片森林的灵魂。
苏青流泪了。
【五】结局
“山神显灵”的传说不胫而走。结合之前的舆论,形成了巨大的压力。调查组严肃介入,认为项目存在“重大不可预测的风险”和“强烈的文化及舆论冲突”。项目被强制暂停,无限期搁置。吴天贵将资金转向了别处。
附近村民情绪复杂,有的失望,有的在反思。
阿川在浓雾散去后消失了,有人说他去了大山更深处。他打破了沉默,但可能永远离开了人群。
苏青的论文无法完成了,但她得到了一段远比论文更深刻的人生经历和一部极具价值的纪录片。阿川把仅有的几个面具留给了她。她可能选择留下,成为这片森林和那段记忆的长期守护者,以一种新的方式践行着她的理想。
这场拉锯战,没有绝对的赢家,但它深刻地改变了每一个人,也让那片森林和古老的傩戏,在现代化的铁蹄下,赢得了一丝喘息的机会。
山风重新开始流动,鸟鸣也试探性地重新响起。她听见了,这声音,必须被记住。
她望着阿川消失的那片山林,山峦沉默着,但她的耳边,依旧回荡着来自大地深处的、山魂的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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