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消樱花梦

【一】
走进实验室,诗媛从挎包中掏出镜子,迫不及待地自我欣赏起来。
最近,日本电视剧《血疑》正在全国热播,著名日本女演员山口百惠洒脱的发型,陡然然在追星女孩中,一阵风似的流行起来。
诗媛是个日本迷,无论家电,卡通,电影,流行歌曲,只要是日本的,她都喜欢。昨天,乘星期天休息,去发廊,花费近一个月工资,做了个山口百惠头型。
上班铃声刚响过,有人在走廊里喊了声:”诗媛,所长找你。“
诗媛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小鸟似的,来到所长办公室,轻轻敲了敲门,没等里边回应,推门进去了。
所长室里,程所长正在和干细胞项目负责人路主任谈话。
“所长,你找我?”诗媛满面春风的问。
程所长招手示意让她过去。
“诗媛,你先坐下,有一项重要任务,交给你们去完成。”程所长一脸严肃。“刚接到外事办通知,有一位日本生物学博士,干细胞研究专家,木村源一先生,来我市进行学术交流。我和路主任商量好了,接待工作由你俩全程负责。”
诗媛听了所长的话,又惊又喜,可她心里还是没底。
所长,我能行吗?接待外宾我可没经验。
没问题,你是新分配来的大学生,是咱们所重点培养苗子,多和发达国家同行交流,有好处。再说,还有我和路主任吗。
程所长接着说:“中日建交第二年,我市已同日本神户市结成友好城市。十一年来,与神户生物研究所进行学术交流,还是第一次。所以,要认真做好接待工作,确保学术交流圆满成功。咱们所条件有限,只有一台上海轿和一台北京212。从明天起,上海轿就归你俩支配。
在天津张贵庄机场,路主任,诗媛和外事办派来的一名日语翻译,等在出站口。诗媛举着写有“木村源一”的牌子,紧盯着出站的旅客。
一个身穿深灰色风衣的男人,快步向诗媛走过来。那人向诗媛鞠了一躬,用流利的普通话说:“我是木村源一,你是天津生物研究所的吧?”
诗媛眼前一亮,本以为日本博士是个胡子一大把的老头,没想到,出现在面前的是个风度翩翩三十多岁的中年人。木村个子并不伟岸,身高不足一米七,但他身材挺拔匀称,一张白皙的脸,配上一副金色克丝眼镜,透着一派成熟男人的魅力。诗媛有些慌乱,语无伦次起来。
哦,我们是…,哦,你是木……。
面前的姑娘 ,也让木村睁大了眼睛。天青色的连衣裙,窈窕的身材,瓜子脸,甜甜的微笑,放射着青春活力。
路主任抢上前来,一把握住木村的手,连声说:“欢迎,欢迎,木村先生,一路辛苦了。”
木村一边握手,一边鞠躬,连连说:“请多关照”
客套一阵,大家很快熟络起来。车子径直向天津迎宾馆开去。
【二】
学术交流进行的非常顺利,按日程安排,第四天是参观浏览活动。程所长向木村推荐了海河一日游。乘船游海河,即轻松浪漫,又不累人,即能浏览海河两岸秀丽风光,又能听导游,讲解发生在天津的重大历史事件,名人轶事。
不巧的是,路主任那天临时有事,只好由诗媛一人陪同。
几天来,诗媛和木村都给彼此留下了美好印象。今天俩人聊的特别投机。
诗媛毫无保留的介绍了自己,和自己的家人。
我的父亲是建筑工程师,母亲是南开大学教授,我是他们的独生女。七九年,我考入天津大学生物系,毕业后分配到天津生物研究所工作。去年,所里决定让我加入干细胞课题组,给路主任做助理。
木村也坦诚的介绍了自己。
木村三十五岁,日本京都大学毕业,在东京大学获得博士学位。现在就职于日本丰野药业集团,神户生物研究所,专门从事干细胞研究。木村读大学时,父亲因意外事故去世。现在他与母亲一起生活。木村家原来在名古屋,为便于照顾母亲,前年才搬到神户。木村还有一个哥哥,当过兵,退伍后去了福冈。
诗媛与木村像似两个久别重逢的老朋友,从儿时的糗事,到个人的兴趣爱好,从风土人情,特色物产,到远大理想,滔滔不绝,无话不谈。
海河水缓缓流淌,悄无声息的投入了大海怀抱。时间就像海河之水,不知不觉从他们身边溜走了。俩人谈的太投入,忘记了浏览两岸旖旎风光,也没观赏到海河汇入渤海的波澜不惊。
第二天,在机场送别时,诗媛送给木村一件礼物,是泥人张传人捏制的工艺品,一尊美丽少女塑像,还有一封信。
木村,我爱你,如果你也爱我,我愿与你相伴一生。如果,你不爱我,只当我们擦肩而过。
【三】
自从木村回国之后,诗媛一直心神不安的等待木村的回信。精心梳妆,变成了随意敷衍。工作中,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时常走神。
“诗媛,这几天累了吧,要不要休息两天?”路主任关切的问。
没事的,主任,今天闷热,我有点犯困,冲杯咖啡,提提神就好了。
路主任摇摇头,走开了。
一个月后,诗媛终于收到木村的回信。信的内容很简单,只有两行字。
诗媛,我爱你,当我看见你的第一眼,就认定你是我今生要找的那个人。
等着我,下月二十日,我去中国娶你。
诗媛拿信的手在颤抖,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热泪顺着脸颊淌下来。
【四】
吃过晚饭,诗媛爸坐在沙发上看报纸。诗媛妈凑过来。
老刘,我有事对你说。
“什么事,神秘兮兮的。”诗媛爸抬起头。
你发现了吗?诗媛最近有些不对劲。
“哪不对劲,不是好好的吗?”诗媛爸不解的问。
“你这个当爸的,除满脑子工程,就没把闺女放在心上。”诗媛妈抱怨的说。
你没发现,最近,诗媛一进家,就一头扎进自己房里,饭量也减了不少,人都瘦了。
经诗媛妈这么一提示,诗媛爸似乎回过味来。
还真是有点不对劲,咱闺女遇上啥难事了。
你看你,又往歪处想,咱闺女从小就懂事听话,能有啥事,我猜想,诗媛谈朋友了。
好事呀,诗媛都二十四了,该解决个人问题了。要不,你找个机会,问问她。
打探口风的任务,责无旁贷落到诗媛妈头上。
果然让她猜中了,诗媛妈向女儿一提示,诗媛把她与木村恋爱的事,毫无保留地向母亲作了汇报。
听了诗媛的述说,诗媛妈被惊的好一会没说话。她做梦也没想到,自己含辛茹苦养大的女儿,就要远走高飞,嫁到日本去了。诗媛夸赞木村知识渊博,人品好,说日本工资高,福利好,环境优美,人的素质高。无论诗媛把木村,日本描述的多么好,都无法改变诗媛妈对女儿远嫁异国他乡的担忧。诗媛妈决心阻止这桩婚事。
【五】
自从收到木村的回信,诗媛沉浸在美好幻想之中。幻想着,生活中夫妻和睦,事业上比翼双飞。幻想着,开私家轿车,看大彩电,用上大多数中国人没见过的微波炉,吃健康的日本料理。幻想着和一个在国际著名杂志上发表过多篇论文,在干细胞研究方面卓有成就的博士在一起的风光和荣耀。
母亲对她与木村婚事的态度,让诗媛不胜苦恼。此前,母亲对自己从来都是百依百顺,即便是想法不同,也会与自己耐心沟通。现在,母亲一反常态,在自己与木村相爱这件事上,一点商量余地都没有,无论诗媛怎样解释,哀求,都无济于事。
父亲态度模棱两可,他觉着,木村人不错,日本的工作,生活条件都比国内优越,去日本机会难得。不去日本,留在生物研究所,发展前景远大,前途无量,也很好,怎么选,让诗媛自己定。
诗媛拿定主义,无论爸妈什么态度,自己都要和木村在一起。
【六】
木村利用休年假的机会,如约来到中国。如果一切顺利,他会在中国同诗媛办理完结婚登记,一同返回日本。让木村始料不及的是,诗媛父母根本不想见他,确切的说,是诗媛母亲不想见他。
这让诗媛很难堪,她极力做母亲的工作。
诗媛挽着母亲的手臂,低声央求:“妈,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怕我受委曲,你放心,木村是个有教养的人,他对我是真心的,绝对不会让我受半点委曲。见了面,你就知道了,妈,求你了,见见他吧。”
“你对木村了解多少?他的家庭状况,婚姻状况,经济状况,你都清楚吗?”诗媛妈提了一串问题。
诗媛说:“木村读大学时谈过恋爱,毕业后,因工作不在一个城市,分手了。他没有婚史,这一点,他已经带来了证明材料。现在他和母亲一起生活,他母亲有退休金。木村年薪600万日元,折合人民币10万元,我现在月工资68元,全年816元,一个是天上,一个是地下,根本没法比。虽然日本物价比我们高了很多,木村一年的工资,在日本可以买两台皇冠轿车。他家的房子,也是搬到神户以后新买的。”诗媛一一详细回答了母亲的质疑。
“我看你是被资本主义的虚假繁荣迷惑住了。”诗媛妈的话显然跑了题。
“妈,这些我都想过了,我去日本不是贪图物质享受,毕竟日本是发达国家,到了日本,可以接触到更前沿的科研成果,木村也能帮我提升专业水平。退一万步,汽车,彩电,冰箱,洗衣机,收录机,照相机,哪一样不是日本最先进,接受现代科技给人们带来的物质享受有啥不好?“诗媛的话,说的句句在理。
诗媛妈说服不了诗媛,最后,撂下狠话:“我和你爸坚决不同意你和木村在一起。“
更让诗媛意想不到的是,晚上,父母亲背着她,去了木村住的宾馆。
【七】
听到轻轻地敲门声,木村走过去开门,两个陌生人出现在面前。
请问你们找谁?
你是木村先生吧?
我是,你们是?
我们是诗媛的父母。
诗媛父母突然造访,让木村感到十分意外,他楞了一下,向他们深深躹了一躬,满脸堆笑说:“欢迎,欢迎,请进。“
诗媛没同父母一起来,弄的木村很尴尬,心里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请诗媛父母坐下后,木村又忙着泡茶。
诗媛妈开了口,茶就不必泡了,木村你也坐下,我们来的目的,想毕你已经猜到了,我们是为诗媛的事来的。你的情况诗媛都给我们作了介绍,你本人和你家庭的条件都很好,你和诗媛也很相爱,我们都知道,但是,我们就一个女儿,诗媛是我们唯一的依靠,我们不想让她嫁的那么远,希望你能体量我们的苦衷,断了和诗媛的交往吧。
听了诗媛妈的一番话,木村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沉默一会,他鼓起勇气说:“你们的心情我能理解,我有一个两全的法子,你们退休后,也来日本生活,在我们住处附近,给你们买一处房子,这样也好照顾你们。”
诗媛妈对木村的善意,一点都不领情。
到了日本,语言不通,你们不可能整天陪着我们吧,到时候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闷也能把人闷死,去日本是不可能的。
木村想了想,说:“我和诗媛是真心相爱,就算分手,也得诗媛亲口对我说才算数。”
诗媛妈见说服不了木村,气愤的起身告辞,临走时撂下一句话:“你们的婚事,我俩坚决不同意,你就死心吧!”
【八】
第二天,诗媛来看木村,发现木村情绪十分低落。
木村,你哪不舒服,病了吗?
诗媛把手放在木村额头上试了试,木村一把抓住诗媛的手,哭丧着说:“你爸妈昨天来过,你知道吗?”
诗媛猛的抽回手,吃惊的说:“不可能,我怎么不知道?”
木村把昨天的事情讲述了一遍,诗媛听后,气的差点哭出来。
太过分了,他们怎么能这样做,结婚是我自己的事,即便是我的爸妈,也无权干涉,我有权选择与谁结婚。
木村说:“闹到这个地步,该怎么办?“
你放心,我的婚事我做主,这辈子我跟定你了,我现在就去研究所开介绍信,明天咱们就去办理结婚登记。
听了诗媛的话,木村激动万分,一下子把诗媛揽入怀中,两人紧紧相拥在一起。
【九】
木村来中国之前做了咨询,手续完备,结婚登记进行的非常顺利。有了结婚登记,诗媛的签证很快办下来了。
诗媛母亲棒打鸳鸯的戏码,不但没能拆散这对恋人,反而加快了他们走到一起的步伐。诗媛母亲毕竟是高级知识分子,没有一哭二闹三上吊那么俗气,她调整了心态,面对现实,不情愿的接受了木村这个洋女婿。
出发前,母女俩抱头痛哭了一场。母亲即使有千般不舍,女儿去意已决,只好顺其自然。诗媛妈千叮咛,万嘱咐,到了日本常写信回来,免得我们惦念。别离父母,诗媛感到锥心刺骨的痛。
诗媛妈把一张银行卡塞在诗媛手里,拿着,卡里有一万块钱,是我们这些年为你攒下的嫁妆。
诗媛擦去脸上的泪水,把银行卡还了回去,说:“妈,这钱我不能要,你们把我养大,没孝敬你们,我已经很愧疚了,你们把这些钱用在生活上,把日子过的宽余些,我也心安一点。”
诗媛妈脸色一沉,说:“女儿出嫁怎能没有嫁妆,拿着。”
诗媛见妈动了气,只好收下。乘母亲不注意,又把那张卡塞回母亲衣兜里。
飞机起飞那一刻,诗媛怆然泪下,心里一片茫然。
【十】
木村家住在神户近郊别墅区,200平方的日式平房,外带20平方车库,50平方花园。这样的居住条件,在日本,相当于中产水平。
木村家有车,有房,有20年房贷。这种情况在日本很普遍。
木村十二岁那年,父亲因病去世,木村和哥哥由母亲一手拉扯大。日本是个男主外女主内的社会,女性谋职比男性困难的多,即使谋到一份工作,也会受到性别歧视,和男人干同样的工作,劳动报酬却要低于男人。可想而知,木村母亲养大他们哥俩有多么不易。木村工作以后,他的母亲就退休了。
木村母亲对这桩婚事持反对意见。她认为,按木村的条件,完全可以找一个与木村条件相当的日本姑娘做媳妇,可木村偏偏爱上了一个中国姑娘。在木村母亲的眼里,中国,越南,老挝,缅甸都是贫穷落后国家,这些国家的姑娘嫁给日本人,都是以婚姻做跳板,来日本享受富裕生活的。
木村娶了诗媛,木村母亲感到非常失望。儿子已经把诗媛带回日本,做母亲的只好面对现实,走一步,看一步。
木村母亲,为诗媛量身定制了婚礼服和一套日本和服。婚礼是在酒店举办的。
木村家,新搬来神户,没有多少人脉,婚礼办的极其简单。参加婚礼的人不多,有木村几个要好朋友,干细胞课题组同事,还有从福冈赶过来的哥嫂,他们共同见证了木村和诗媛的跨国婚礼。诗媛身穿日本传统白无垢婚礼服,高岛田发型,气质优雅,光彩照人,是那天酒店里最耀眼的女人。
【十一】
川流不息的私家轿车,来去匆匆的行人,踏着木屐,身穿和服,打着花伞,踏着碎步的家庭主妇。家里彩电,冰箱,洗衣机,微波炉,各种家电应有尽有。当时的中国,满大街的自行车,慢条斯理的行人,谁家有台黑白电视机,能招来街坊邻里一大群人。与日本相比,简直是两个世界。
木村上班后,家里剩下两个相对无言的女人。婆婆上午在花园里侍弄花草,下午去社区中心参加文娱活动或者和邻居聊天,逛街。诗媛乘此时,抓紧时间学日语,为今后的生活和工作打基础,争取早日融入日本社会。
转眼春天到了,四月初,夙川公园的樱花开了。周末,木村开车带上母亲,诗媛去赏樱花。
那一天,阳光明媚,春风和煦。诗媛身穿浅粉碎花和服,脚踏木屐,婆婆为诗媛梳了个日本已婚女性标致性发型——丸髷,化了浓妆。诗媛对着镜子照了照,她非常欣赏自己的妆扮。
走在落樱铺锦的樱花树下,沐浴着樱花雨,满眼的樱花世界,诗媛心情就像这樱花盛开的春天一样,感到前所未有的舒畅。
婆婆每隔两天带诗媛去超市购物。超市离木村家不远,步行大约十分钟就到了。
诗媛身穿和服,脚下是一双软底布鞋,紧随婆婆身旁,只要不开口说话,没人知道她是中国人。她不习惯穿木屐,婆婆也不勉强她。
超市里商品琳琅满目,非常丰富,只是价格较中国贵的离普。拿大葱来说吧,在中国,一斤两毛钱,在日本,一棵折合人民币7元钱。
诗媛和婆婆只买一些新鲜蔬菜,水果,海鲜之类。粮油,鲜奶,果汁,速冻食品,调料,生活用品等,只需列出清单,待木村休假时,开车去买。
早晨,婆婆牵着诗媛的手来到厨房,为一家人准备早餐。
日式传统早餐基本都是一个套路,三菜一汤一饭。食材主要有:鱼,鸡蛋,豆腐,海带,蔬菜,蘑菇,纳豆,大米。突出五色五味,特点是精制,营养均衡。味噌汤是早餐的灵魂,白米饭是永恒的主食。
拿一餐为例。一碟烤鱼,一碟煎蛋卷,一碟腌萝卜干,一小碗味噌汤,白米饭配上纳豆,一颗酸梅干。(味噌汤是用味噌酱加鲣鱼干熬制的高汤,加入海带,萝卜,土豆,蘑菇,豆腐等)
诗媛也有吃不习惯的饭菜,比如生鱼拌饭。即,在米饭上放上生三纹鱼片,佐以味噌大酱。还有鸡蛋拌饭。即,生鸡蛋拌上白米饭,再拌上海苔丝,秋葵小段,山药泥。
婆婆是个传统日本女人,她要把诗媛塑造成一个地道的日本家庭主妇。
依照日本男主外女主内的习俗,婚后,女人要辞去工作,在家做专职太太。男人挣的钱,全部交给女人,女人拿出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十给男人,作男人自由支配的零花钱。女人负责在家料理家务,管理财务,照料孩子。直到孩子上小学之后,再决定是否出去工作。
婚后,诗媛没能取得家庭主妇地位,木村的工资一直由婆婆掌管。婆婆的心思只有她自己知道,当时,日本有过外国媳妇跑路,卷走钱财的事情发生,不把财务管理权交给诗媛,是婆婆防患于未燃,留了一手。
在这个家里,诗媛好像个外人,总觉得,每时每刻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外面的世界无论多么精彩,都和她扯不上半点关系,她好似漂浮在大海上的一叶孤舟,心中充满了迷茫,无助。孤独让诗媛感到无比痛苦,比孤独更痛苦的是她的喜怒哀乐无处诉说。
婚后,她与木村的交流越来越少。一是木村确实工作压力非常大,经常加班到很晚回家,甚至假日也不休息。二是没有什么共同语言。诗媛每当提到自己出去工作的事,木村总是说:“不急,等你有了日本国藉再说。”每当诗媛提及干细胞研究话题,木村不是说些诗媛早已熟知的基础知识,就是有意转移话题。这一点,木村是同公司签了保密协议的,并且享有保密津贴,最新研究成果,他不能向诗媛透露。
一天上午,外面响起刺耳的警笛声,两辆警车停在邻居家门前,拉起警戒线。邻居家出了命案,邻居夫妇双双服毒自杀了。
晚上,听木村讲,邻居家的男主人,因工厂倒闭失业了,半年来,一直没找到工作。现在,积蓄耗尽,房贷断供,还欠下亲友一大笔钱。最近,银行要拍卖他家的房子,俩人一时想不开,寻了短见。
“我家的房子也借贷款吗?”诗媛问。
木村肯定的说:“是的,在日本,工薪阶层买房子,几乎都要向银行借贷。房贷对所有工薪层,都是巨大压力。”
房贷逼得邻居一家走上绝路,让习惯福利分房的诗媛感到震惊。接下来,木村谈到的一件事,给诗媛心里蒙上了一层阴影。
最近,政府颁布了一项法规,工人“过劳死”,可以算做工伤。
“什么是”过劳死?“诗媛不解的问。
木村解释说:“因老板要求或强制工人加班,工人疲劳过度导致死亡,简称‘过劳死’。”
诗媛终于看清了,罩在繁华光环下的日本背后是资本家的贪婪和社会底层人民的焦虑,挣扎,不堪。现在,她再去看那些别墅小院,轿车,家电,已经不那么美好,甚至还让她感到厌恶。
【十二】
最近,诗媛总是恶心呕吐,木村带她去看医生,诗媛怀孕了。
得知诗媛怀孕的消息,木村和她的妈妈高兴极了,诗媛却高兴不起来,她觉得这个孩子来的太突然,自己还没有做好当母亲的思想准备。把这个孩子抚养到上学,要耗费自己六年的大好年华,若是再有第二个孩子?她忧心忡忡,心情压抑苦闷,情绪烦躁不安,她感到万分失落。这些天,诗媛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现在的生活是自己所要的吗?
诗媛怀孕后,依照日本习俗,婆婆和木村带诗媛去了水天宫,祭拜安德天皇及诸神,祈愿安胎顺产,并求来保佑母子平安的吉祥符,放在诗媛的卧室。
在日本,怀孕五个月时,要把怀孕的喜讯告知亲友,还要举行庆祝宴会。从那天起,诗媛带上了保护胎儿的腹带。
又过了五个月,诗媛在一家妇产医院顺利生下一个男婴。
木村家不远处有个湖,叫秀吉湖,湖水清澈,湖的四周,种植了大片樱树,每年春天,樱花开的时候,这里都会引来大量赏花人。木村很喜欢这里,就给儿子取名叫,清泽秀吉。
小秀吉的降生,给诗媛带来短暂的喜悦。秀吉满三十一天,按习俗,木村一家四口,去了神户一所有名的神社,为小秀吉祈福。
儿子的降临,没能缓解诗媛的焦虑情绪,和压抑的心情。反而因产后身体虚弱,常常整夜不眠。尽管婆婆对她们母子照顾的无微不至,诗媛仍然情绪低落,甚至时常出现幻觉,人也日渐消瘦。
医生诊断,诗媛患上了产后抑郁症。
【十三】
经过住院治疗和医生心理疏导,诗媛的病情有所好转。婆婆担心诗媛会因意识模糊,伤害到小秀吉,决定把她们母子分开,小秀吉暂时由婆婆照看。
诗媛活在一个远离祖国,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完全与社会脱节的孤独世界里,每日围绕她的只有空虚寂寞。她精神恍惚,行为怪异,自言自语,经常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我要回家。
木村与母亲猜想,诗媛的病,可能是想家造成的,或许回到中国,情况能得到好转。
【十四】
在木村陪护下,诗媛回到了祖国,回到了朝思暮想的亲人身边。
诗媛住进康复医院,在爸妈的呵护和亲友的关怀下,她很快康复了。她不想再过日本那种生活,但,又无法放下对儿子秀吉的挂念,也无法割舍对木村的爱。她给木村写过几封信,都如石沉大海,没有一丝回音。
诗媛急切期盼着木村的回信,哪怕是只言片语。三个月后,终于收到一封来自日本的特快专递,是日本一家律师事务所发来的。
信封中有两份文件。一份是木村源一的《离婚代理委托书》。另一份是《离婚协议书》。
木村的离婚决定,犹如晴天霹雳,让病情刚刚好转的诗媛遭到致命一击。她万万没想到木村如此绝情,由于伤心至极,诗媛晕厥过去。母亲泪流满面,不停呼唤着诗媛的名字。诗媛醒来时,正躺在母亲的怀抱里。诗媛紧紧搂住母亲的脖子,母女相拥而泣,泪水浸湿了相互的衣裳。
诗媛旧病复发,神志不清,再次住进康复医院。经过一段时间治疗,诗媛病情有所好转,神志恢复了清醒。
回顾往事,诗媛爱恨交织,追悔莫及。自己用天真描绘的美好前景,到头来只是一个美丽的梦;自己用幻想编织的未来,只是一个海市蜃楼似的虚幻;自己飞蛾扑火追到的爱情,燃烧殆尽的终将是自己。自己酿的苦酒,还得自己喝。她没有哭,没有笑,没有眼泪,一夜无眠。她盼着天亮,天亮了,梦就醒了;天亮了,一切痛苦,悔恨,懊恼都会像黑夜一样消失。
晨曦中,一个白色物体划破寒凉,从楼顶坠落到地面,紧接着一声闷响。
香消玉碎,一个美丽生命,永远定格在二十六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