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阳光灿烂的午后，门口场地上铺满了黄豆秸秆。

爷爷拉着小石轱辘从黄豆秸秆上走过，黄豆粒“咔嗒”“咔嗒”落了一地。奶奶把连杆高高举起，竹板在头顶上旋转一周，落在豆秸秆上，“噼噼啪啪”，豆荚发出破裂的声音。爷爷把豆秸秆抱走，奶奶用竹筛装留下的豆子和豆荚，顺时针摇动筛子，豆荚的壳慢慢聚拢到筛子中心，奶奶将这些碎壳抓去，留在竹筛里的只剩下黄灿灿的豆子。

泡好的豆子从石磨中倒进去，奶奶推着磨。豆浆从石磨间流溢出来。豆浆倒进四角吊起的大大白色纱布里，爷爷抓住缚在纱兜两边的木棍，用力慢摇，豆浆过滤出来。兜里的豆渣倒出来做成饼子。在过滤出的豆汁煮开后点卤，豆汁开始凝结成豆腐脑，倒进蒸笼，用布一层一层包裹，压制成豆腐和卜页。

海边这里从来都不缺草，到了秋季。杨爷爷和杨奶奶会到海边去割草。让儿子捆好用自行车拖回家。家里有几亩棉花田，到了冬天棉花秸秆干枯了。用一把铁钩，带上手套，一棵棵拔下来晒干。杨爷爷把棉花秸秆用脚踩折断成一节一节码放整齐，再堆成堆，用毛草覆盖了。要烧火了，就去拖出一小捧来。棉花秸秆很好烧，灶膛里火很旺。锅上水开了，蒸汽从门帘里透出来。

奶奶和爷爷一辈子就这样互相搭把手过，小劳可以养身。

爷爷是个老红军，曾经参加过长征，做过粟裕的警卫。退休后，保留了长征时走路的习惯，常常扛一把黑雨伞，挂一个小包走四方。爷爷睡梦中会大叫，“冲啊，杀啊！”然后被自己惊醒，杨奶奶笑着说她已经习惯了杨爷爷的习惯。

爷爷闲下来没事的时候，会去割芦苇，删去芦苇叶，剁掉芦苇头，晒干。用一个木制的架子，架子上钉着几个Y型的木叉口，两根粗胶丝线各缠绕着一块砖，砖在木架两边传来传去，晒黄的芦苇秸秆便编成了芦苇，用来晾晒衣物粮食。

杨奶奶高高的个头，秀气的脸庞看得出年轻时很漂亮。奶奶在家开一个豆腐店，每天清晨蒸汽弥漫，香气四溢。奶奶的皮肤白里透红，母亲说，大概与这水蒸气有关，豆腐也一定很养人。还有爷爷是有工资的人，奶奶的生活无忧，所以她是豆腐西施。只是她没有自己的孩子，过继了一个侄子在家里抚养。

人生总是不完美。

我最喜欢被爸妈差遣去拾豆腐，挎着小方竹篮，带上自家的黄豆，沿着乡村羊肠小道，步行去杨奶奶家。经过一个大河塘，路的另一边是个土坡。土坡上长着桃树，桃树上总会有一种透明的黄色小瘤，人们说那汁液可以治冻疮。这条路也是我上学的必经之路，没事的时候，我在路上挖过一个小坑，铺上木棍和草，再盖上薄土，做一个小小的陷阱。我也曾经骑老牛从这小路上走过。弟弟说梦见自己在这河边尿尿，结果醒来时发现尿在床上，他总是为自己晚上画地图寻找滑稽的理由。

杨奶奶家门口是一个大广场，广场上经常会晒一种黄色的豆饼，给动物吃的，馋嘴的孩子也会偷吃。

白嫩的豆腐刚刚出锅，奶奶有时会把卜页的边角给我做零食。一路上我会扣豆腐的边角吃，太香太好吃了。当然，也从来没有因此挨骂过。有哪个孩子不贪吃呢？地里的生花生、甜玉米秸秆、槐树花、嫩蚕豆、灯笼果，但凡是能吃的植物的叶根茎果，都是我们的零食。

豆腐拾回去，炖咸菜，麻虾炖豆腐，野菜烧豆腐汤，无论与什么菜配起来，都是最醒目，最抢手，最好吃的那一个。

杨奶奶不仅仅会做豆腐，还会叫魂。

邻居小云跟大伙玩耍时，跟她哥哥打赌说她可以跳过集体养猪场的粪坑，谁知道一不小心掉进粪坑里，幸亏有大人路过，把她拉上来，放到河水里洗，然后送回家。小云受了惊吓，发热昏迷。小云妈请来杨奶奶叫魂。她拿一把菜刀放在平躺的扫帚上，把一只鸡蛋小心地立在刀上，嘴里念念有词，“小云不怕啊，回来跟妈妈睡觉哦！”一遍又一遍，小云就沉沉睡着了。又将一个针放进水碗里，放在小云的床头。第二天针锈了，小云也不再发热。

弟弟在杨奶奶家见着这一幕，回来跟母亲说：“这个我也会!”母亲说：“你吹牛!”然后弟弟便开始竖鸡蛋。不久，菜刀上，桌上，柜子上，便都竖立了鸡蛋，母亲极惊诧。然后我俩下结论说：“叫魂，是身边亲近的人用最温柔的声音呼唤你，让你回到最亲的人身边，这就让人心神安宁了。精神疗愈而已，跟刀、鸡蛋、绣花针都没什么关系。”

不久后，弟弟就亲自做成了这件事。

一个夏天，我带着弟弟从外婆家回来，半途中天气突变，狂风大作，暴雨倾盆。我连忙带着弟弟躲到丁四家中。待雨停了，我们俩赶回家，妈妈见到我们，一把抱住我们说：“菩萨保佑，你们终于回来了!外婆托人带话说你俩回来了，可外面狂风暴雨，我迟迟等不到你们，你们跑哪里去了？”妈妈开始头疼，脸色也变了。弟弟接下来就开始展示他的招魂术，仍旧是站立鸡蛋，奶声奶气地念念有词，母亲果然沉沉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