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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 阳山之贬

类别:人物传记    作品名称:韩愈传     作者:李长之      字数:本文有4579个文字    阅读时间约12分钟

  

  韩愈这一次被贬,是贬到阳山,阳山在广东的西北部,靠近广西。这乃是他生平第二次到广东。

 

  当时和韩愈一同上疏的,还有张署。后来韩愈在《祭河南张员外文》(即祭张署文)中,曾说:“贞元十九,君为御史。余以无能,同诏并脖。君德浑刚,标高揭己。有不吾如,唾犹泥滓。余赣而狂,年未三纪。乘气加入,无挟自持。彼婉娈者,实惮吾曹。侧肩帖耳,有舌如刀。我落阳山,以尹鼠吾猱。君飘临武,山林之牢。”一个贬在阳山,一个贬在临武。临武在湖南省的最南部。这就是他们仗义执言的代价!所谓“彼婉娈者”,注家大半说是指李实。像李实这种小人,避也不行,捧也不行,到底吃了他的亏了。

 

  韩愈被贬的原因,是不是只因为上疏免租,为小人所借口呢?似乎还不止此。照旧的史文讲,他的被贬是因为上疏论宫市。宫市就是宫中开设的商店,宦官购物,挑剔赊欠,往往使人不堪其扰。韩愈大概是论宫市的设立之不当的吧,据说德宗大怒,所以把韩愈贬为阳山令了。然而这论宫市的疏是不传了,我们也不晓得他措词激烈到什么地步了。

 

  假若依他后来作的《赴江陵途中寄三学士》诗看,则:

 

  ……

  或自疑上疏,上疏岂其由?

  是年京师旱,田亩少所收,

  上怜民无食,征赋半巳休。

  有司恤经费,未免烦征求。

  富者既云急,贫者固巳流。

  传闻闾里间,赤子弃渠沟。

  持男易斗粟,掉臂莫肯酬。

  我时出衢路,饿者何其稠!

  亲逢道边死,伫立久咿嚘。

  归舍不能食,有如鱼中钩。

  适会除御史,诚当得言秋,

  拜疏移閤门,为忠宁自谋?

  上陈人疾苦,无令绝其喉;

  下言畿甸内,根本理宜优。

  积雪验丰熟,幸宽待蚕麰。

  天子恻然感,司空叹绸缪,

  谓言即施设,乃反迁炎州。

  同官尽才俊,偏善柳与刘。

  或虑语言泄,传之落冤仇。

  二子不宜尔,将疑断还不。

  ……

 

  中间所说,与“御史台上论天旱人饥状”完全符合,问题乃在“同官尽才俊,偏善柳与刘。或虑语言泄,传之落冤仇”上。柳是柳宗元,刘是刘禹锡。他们未尝不是韩愈的好朋友。然而这时因为政治上的分化,却和韩愈立在敌对的地位。原来在德宗末年,王叔文等已经得势,他们准备后来把持政权,曾团结韦执谊、陆质、吕温、李景俭、韩晔、韩泰、陈谏、刘禹锡、柳宗元等十余人,结为死党。刘禹锡、柳宗元这时都在三十岁左右,比韩愈还年轻,恰也是锐意进取的时候,所以便被王叔文所罗致了。照我们现在公平地看,唐时的政治在这时已有士人与宦官的对立,王叔文等是要夺取宦官的权势的,到后来(永贞元年,公元八〇五年,时韩愈年三十八岁)令范希朝、韩泰总统京西诸城镇行营兵马,就是一个具体的表现,但却卒被宦官打倒,宪宗由宦官俱文珍等而拥立,刘禹锡、柳宗元等便也随而败退了,韩愈却是俱文珍一派,他在三十岁居汴时即有《送沛州监军俱文珍序》,因为这种政治党派的分野,所以韩愈在王叔文、刘禹锡、柳宗元等得势时便被贬了。

 

  韩愈更在《忆昨行和张十一》一诗中说:“伾文未揃崖州炽,虽得赦宥恒愁猜”,伾是王伾,文是王叔文,崖州即韦执谊,这次之贬,是受他们的唆使,越发可了然了。至于两派的是非,我们现在也很难轻易判定,因为王叔文的为人虽狭小奸诈,但未必不是想革除宦官的把持;反之,宦官一派,也未必不是要维持中央威权。其中为我们所不知道的内幕还太多,我们现在只能说韩愈这次被贬是政党的原因居多,虽是好友如刘禹锡、柳宗元也在敌对的阵线之中,便够了。因为是政争,所以说“上疏岂其由”了。

 

  然而无论如何,韩愈的被贬是冤枉的,惩罚与过失并不相当,况且也根本说不上过失!因此他在《岳阳楼别窦司直》一诗中说:

 

  ……

  爱才不择行,触事得谗谤。

  前年出官由,此祸最无妄。

  公卿采虚名,擢拜识天仗。

  奸猜畏弹射,斥逐恣欺诳。

  ……

 

  他被斥逐的时候是在贞元十九年(公元八〇三年,三十六岁)的冬天。当时的情况以及到阳山后的感应,是见之于《江陵途中寄三学士诗》的中段:

 

  ……

  中使临门遣,顷刻不得留。

  病妹卧床褥,分知隔明幽。

  悲啼乞就别,百请不颔头。

  弱妻抱稚子,出拜忘惭羞。

  黾勉不回顾,行行诣连州。

  朝为青云士,暮作白头囚。

  商山季冬月,冰冻绝行輈。

  春风洞庭浪,出没惊孤舟。

  逾岭到所任,低颜奉君侯。

  酸寒何足道,随事生疮疣。

  远地触途异,吏民似猿猴。

  生狞多忿很,辞舌纷嘲啁。

  白日屋檐下,双鸣斗鸺鶹。

  有蛇类两首,有蛊群飞游。

  穷冬或摇扇,盛夏或重裘。

  飓起最可畏,訇哮簸陵丘。

  雷霆助光怪,气象难比侔。

  疠疫忽潜遘,十家无一瘳。

  猜嫌动置毒,对案辄怀愁。

  ……

 

  广东在那时还没十分开化,所以说来森森然!从这诗中所说,知道他是第二年春天到了阳山的。《祭河南张员外文》(原文见附录一〇)中一段,也是叙他途中的经历的:

 

  ……岁弊寒凶,雪虐风饕;颠于马下,我泗君眺。夜息南山,同卧一席;守隶防夫,抵顶交跖。洞庭漫汗,粘天无壁;风涛相豗,中作霹雳;追程盲进,颿船箭激。南上湘水,屈氏所沉;二妃行迷,泪踪染林;山哀浦恩,鸟兽叫音。余唱君和,百在吟。君止于县,我又南逾;把盏相饮,后期有无。期宿界上,一夕相语。……

 

  张员外即张署,他们同时被贬,张署贬在湖南南部的临武,所以说:“君止于县,我又南逾。”他们只同了一段的路程而已。

 

  在实际生活上的失意,却往往是在创作方面有丰富的收获的好机会。韩愈这一次阳山之贬,无论在路上或到阳山后,都有很多佳作。如《湘中》:

 

  猿愁鱼踊水翻波,自古流传是汨罗。

  蘋藻满盘无处奠,空闻渔父扣舷歌。

 

  正是上文所谓“南下湘水,屈氏所沈”的情调。如《贞女峡》:

 

  江盘峡束春湍豪,雷风战斗鱼龙逃;

  悬流轰轰射水府,一泻百里翻云涛。

  漂船摆石万瓦裂,咫尺性命轻鸿毛!

 

  就是到了湖南南部桂阳县时所见的风光。快到阳山县了,则有《次同冠峡》二首,其一是:

 

  今日是何朝,天晴物色饶。

  落英千尺堕,游丝百丈飘。

  泄乳交岩脉,悬流揭浪标。

  无心思岭北,猿鸟莫相撩。

 

  其二是:

 

  南方二月半,春物亦已少;

  维舟山水间,晨坐听百鸟。

  宿云尚含姿,朝日忽升晓;

  羁旅感和鸣,囚拘念轻矫。

  潺湲泪久迸,诘曲思增绕。

  行矣且无然,盖棺事乃了!

 

  又有《宿龙宫滩》一首:

 

  浩浩复汤汤,滩声抑更扬;

  奔流疑激电,惊浪似浮霜。

  梦觉灯生晕,宵残雨送凉;

  如何连晓语?一半是思乡。

 

  没有一首不是上乘之作。写景有它的幽趣,抒情有它的缠绵。黄庭坚尤其倾倒后一首,曾说:“退之裁听水句,尤见工,所谓浩浩汤汤抑更扬者,非谙客里夜卧,饱闻此声,安能周旋妙处如此耶?”假若不是被贬,哪里会有这样好诗?

 

  韩愈是喜欢有群的生活的,他的人格也是有吸引力的。所以在阳山一安定下来,便立刻获得了一些新的友人,此中大部分是青年。他在《县斋读书》一诗中,一面说他的生活是“青竹时默钓,白云日幽寻”,然而同时却也“诗成有共赋,酒熟无孤斟”。所以他到了阳山后,已经淡薄了怨尤的气氛,反而觉得“出宰山水县,读书松桂林。萧条捐末事,邂逅得初心”了!

 

  这些环绕他周围的青年,有刘师命,他作有《闻梨花发赠刘师命》:

 

  桃溪惆怅不能过,红艳纷纷落地多!

  闻道郭西千树雪,欲将君去醉如何?

 

  又有《梨花下赠刘师命》《刘生》等。另外还有一位区册,他作有《送区册序》:

 

  阳山,天下之穷处也。陆有丘陵之险,虎豹之虞。江流悍急,横波之石,廉利侔剑戟,舟上下失势,破碎沦溺者,往往有之。县廓无居民,官无丞尉,夹江荒茅篁竹之间,小吏十余家,皆鸟言夷面。始至,言语不通,画地为字,然后可告以出租赋,奉期约。是以宾客游从之士,无所为而至。愈待罪于斯,且半岁矣。

 

  有区生者,誓言相好,自南海挐舟而来。升自宾阶,仪观甚伟,坐与之语,文义卓然。庄周云:“逃空虚者,闻人足音跫然而喜矣!”况如斯人者,岂易得哉!入吾室,闻《诗》、《书》仁义之说,欣然喜,若有志于其间也。与之翳嘉林,坐石矶,投竿而渔,陶然以乐,若能遗外声利,而不厌乎贫贱也。岁之初吉,归拜其亲,酒壶既倾,序以识别。

 

  就文中所说看,区生恐怕是平平的,只因上半故意形容贬地的蛮陋,便把区生衬成一个可亲敬的人物了。此篇文字极幽峻,方望溪、张廉卿等都一致认为是逼近柳柳州的一种文境。刘海峰说:“昌黎阳山后,文字尤为高古。”实际生活的不幸正是这样作育一个文人!大抵所谓古文运动,约可分为四期:一是古文运动前期,即孟子、司马迁一般人业已作着古文而不意识到是古文的时代;二是古文运动初期,即韩愈等有意识的倡导,并确立古文运动的基础的时代;三是古文运动盛期,即欧、苏诸人出,使古文入于定型化的时代;四为古文运动末期,即方、姚等出来,把古文只剩了形式而内容渐就枯萎的时代。曾涤生、张廉卿等对古文的了解虽深彻,然而已是入于鉴赏和批评,古文艺术的本身却已经过去了。无疑地,韩愈在此中是第一把交椅!而他文章的成熟期也就在阳山之贬前后——精力最壮旺的时候!

 

  他这时的交游中,却也有方外之人。很有趣的是,韩愈和他们一方面很有友情,但另一方面在思想上则持鄙夷和敌对的神气。如送“自来连州寺,曾

 

  未造城闉”的惠师,即说:“吾言子当去,子道非吾遵。江鱼不池活,野鸟难笼驯。吾非西方教,怜子狂且醇。吾嫉惰游者,怜子愚且谆。去矣各异趣,何为浪沾巾!”又如送“战诗谁与敌,浩汗横戈铤。饮酒尽百盏,嘲谐思愈鲜”的灵师,也说:“佛法入中国,尔来六百年。齐民逃赋役,高士著幽禅。官吏不之制,纷纷听其然。耕桑日失隶,朝署时遗贤。”大抵因为韩愈本人是有宗教家的气氛的,凡宗教均有排他性,所以他始终反对佛、老,并不必等到他五十二岁谏迎佛骨时为然了。

 

  他在阳山之所以和一些僧人有着来往,大半是王仲舒的关系。王仲舒这时自户部员外郎贬为连州司户。在《送灵师》一诗中,提到“落落王员外,争迎获其先”。惠师则是元惠,见《燕喜亭记》,其中有“太原王弘中(王仲舒字)在连州,与学佛人景常元惠游”语。

 

  《燕喜亭记》则是一篇很醇郁的散文,中间叙各种丘谷瀑洞的命名很有趣。韩愈这时除了那些诗和这篇记外,还作有《送杨八弟归湖南序》《答窦存亮书》等。前者无可观,后者则极牢骚,而又极挑动:

 

  愈白:愈少驽怯,于他艺能,自度无可努力;又不通时事,而与世多龃龉。念终无以树立,遂发愤笃专于文学。学不得其术,凡所辛苦而仅有之者,皆符于空言而不适于实用,又重以自废。是固学成而道益穷,年老而智愈困。今又以罪黜于朝廷,远宰蛮县,愁忧无聊,瘴疠侵加,喘喘焉无以冀朝夕 。

  足下年少才俊,辞雅而气锐,当朝廷求贤如不及之时,当道者又皆良有司,操数寸之管,书盈尺之纸,高可以钓爵位,循次而进,亦不失万一于甲科。今乃乘不测之舟,入无人之地,以相从问文章为事。身勤而事左,辞重而请约,非计之得也。虽使古之君子积道藏德,遁其光而不曜,胶其口而不传者,遇足下之请恳恳,犹将倒廪倾囷,罗列而进也。若愈之愚不肖,又安敢有爱于左右哉!顾足下之能,足以自奋;愈之所有,如前所陈。是以临愧耻而不敢答也。钱财不足以贿左右之匮急,文章不足以发足下之事业,稛载而往,垂橐而归,足下亮之而已。愈白。

 

  其中文字整炼处,令人有古意盎然之感。张廉卿批评说:“此文如一笔书,而曲折变化不穷。”他这欣赏,尤为入微,原来这文字像怀素的大草一般,又像好的太极拳似的,完全是潜气内转,为普通作家所难到达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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