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午睡醒来，坐床上看了一阵手机，眼睛酸涩，肢体麻木，便说：“去坐公交吧！”老伴也在看手机，眼都没抬。“不去！”过了一会，他实在乏味。“到对面小区看楼盘去？”老伴的火爆性子终被他点燃——“你去就是！我才不像你疯子一样乱跑！”声音大得像一只苍蝇往他食道飞，让他倒胃。好在四点刚过，离天黑还早，他决定一个人出去。

翻身下床，出了空调房。在另一个房间里找出钱包，发现一元面钞只有一张。转到客厅，在抽屉里翻出三枚一元的硬币，一并装进裤袋里。

小区出去不足百米就是省道，路口就是候车亭。他计划在这里坐公交车出行。他没在这里搭过公交，也不清楚经此有几路公交。候车亭好像建成不久，他希望借着等车的机会，看看候车厅上的标识。刚睃几眼，公交车就来了。一辆标有“某13”的公交车停了下来，他还没确定去哪里，人家就开门迎客了。

上车付费，天经地义。可他过去出行，要么开车，要么骑摩托，要么徒步，坐公交车很少。偶尔搭乘，也以现金为主，公交卡为辅，使用手机一直是别人的专利，自己只有羡慕的份。看着别人随手刷卡的便捷，刺激他也想掌握这个功能。为此他提前做了准备，要儿子下载相关软件，教自己一步一步的操作。此时此刻便根据儿子的教程，学着别人依样画葫芦，也拿出手机在收费机上扫了一下，听到“嘀”的一声，以为大功告成，不成想人往车厢后部才走几步，就听见司机在后面喊话。他转过身，确认司机眼神也是冲他的，赶紧退回去问情况，司机再瞥他一下，嗓门提高了几度：“交易失败。”他咯噔一下，赶紧拿出手机再扫。“还是失败！”司机显然不高兴了，盯他的眼神如盯一只猴子。他尴尬至极，下车的心都有了，还好上车前留了一手，赶紧从裤袋里摸出钱币，把其中两枚塞进了投币箱。

全身燥热，挫败感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好在车上乘客不多，要不然会有更多的人看到他的窘态。为了放松自己，他尽量把眼光朝向窗外。外面多是林地，枝繁叶茂，伸胳膊踢腿的，把本来不宽的两车道挤得更窄了。林间露出房舍，零零星星，像湖海中的舟影。公交车频繁停靠，站点多在不显眼处，一杆杆小的竖牌，总被披散的枝叶遮挡住，给人荒郊野外的感觉。他上车虽没有明确的目的地，但也不想在这样的地方下车。在哪里下呢？直达终点固然是好，却又担心钱币不足，再遭尴尬。他一边观察，一边思量，最后想到一个地方，可以在那里溜达溜达，借机换点零钱。

这地方叫“灌村”，到了才想起地名。过去开车来过。听人介绍，原来这里是乡镇一级的政府所在地，后来几个乡镇合并，政府迁往别处，但这里依然繁华。顺着街边走，那农贸市场的人潮，卫生院的空阔，派出所的冷峻……在老家，这些标配只有真正的乡镇才有。五点后的阳光，依然灼人，只有背阴处，才感到丝丝凉意。口里并不渴，人还是进了一家超市，买了一瓶绿茶，兑出两张毛票。继续行走，在街边看到另一处公交站点，决定在此候车。

没多久，公交来了。他上了车，投进刚兑的两张毛票。沿途还是频繁停靠，却是上多下少，慢慢就站满了人。他原想在自己小区门口下车，后来看时间还是早，便决定坐到终点，为熟悉这条线路打打基础。

过小区再行一站，便进入市区。后面这段路，下多上少，车厢变得空荡起来。外面的阳光，已经越过机动车道，转到街边的行道树和墙上去了。行至地铁站附近，余下的人倾巢而出，除了司机，就剩下他。

终点汽车站。他下了车，徘徊一阵后，决定返程。徘徊的原因，一是打儿子电话，告之扫码失效；二是想找个办事窗口，叫人给他下载软件，结果没找到。他已知那里坐回程车，便先行到那里等候。

入口有导引栅栏，已有一位年轻姑娘在这里候车，背靠栏杆，手里打着遮阳伞，同时举着手机在看。他刚要走近，姑娘又突然走开，在不远处有树荫的长椅上坐下来。他跟了过去，弯下腰脊，“小姑娘，帮我下载一个坐车软件么？”姑娘抬头，面露羞怯，稍作迟疑后接过了他的手机。看她在屏幕上触弄着，估摸要点时间，也打算坐下来，却突然看见一辆“某13”开了出来。他说，“车来了。”姑娘起身，把手机还给了他，附带说明一下：“没搞好。——等下我给你扫。”他跟在后面，看见姑娘上车扫了一次码。等他坐上位子，姑娘还站在那里跟司机交涉着。几分钟后，看见她又扫了一次码。他提前取出最后一张毛票，及最后一枚硬币，待姑娘在他前面座位坐好，他说了一声“谢谢”，便把钱币递给人家。姑娘一边摆手，一边细声细语，“不要不要”。他觉得请人帮忙，又占便宜，实在不妥，便把两元钱塞到人家背包里去了。谁知姑娘反手在背包里摸索了一阵，摸出那张毛票又递了回来。大概怕他再塞回去，姑娘起身走开，到后面找座位去了。

返程很快。临近小区停靠点，他提前站到后门旁。侧眼观察，似乎再没其他人在此下车。他下了车，只顾朝前走，不料后面一个弱弱的声音响起，“爷爷，给你！”

他回头，竟是那个身材苗条，面庞圆润，眼睛灵动的小姑娘。她手里捏着那枚硬币，递到他胸前。他愣住了，不知她专为这枚硬币，还是……看见公交车已开走，他才开口，“你也住这里？”

“也住这里。”姑娘指了指省道对面那个小区。

“噢！”虽然卸下了一副沉重的心里负担，但也为这意想不到的缘分感动不已。“真不好意思！谢谢你！”

两人很快分了手，一个朝北，一个朝南。其间，他不忘用眼神追索，一直追索到背影消失：上身穿黑色紧身上衣，下身穿蓝色短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