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我习惯去东坝一家厂区散步、站桩和习练八段锦、太极拳。厂区绿植葱茏，人少景美，是我中意的好去处。这是初夏的一个寻常早晨。起初，我几乎没有意识到，那片天地有何不同。绿意盎然，鸟儿鸣啾，空气清新，一切照旧如常。

阳光铺洒在厂区正面的大路上。我顶着向西倾斜的影子，走到道路尽头，向左拐弯儿，正好一片阴凉地。路面平整舒服，无人打扰，树影婆娑，清风阵阵，真是一块休闲活动的好地方。

我缓慢地做动作。一个侧身回望的瞬间，我突然感觉到，那片天地之间，似乎发生了一件大事情。天地间空空荡荡，像被岁月淘洗过后的一片空寂。我怔怔地望向那里，一时恍恍惚惚，不知所措。

某个记忆的连接点被突然打通了。我眼前空空荡荡的空气里，隐约出现了一棵大树的影子。它好像把作为树的记忆留在了那片天地之间。粗壮斑驳的枝干，朽掉的树窟，以及勉强披拂出一丝绿意的稀疏柳枝。老态龙钟，姿态峥嵘，让这片天地充满沧桑之感。

它是我这三五年仔细观察的一棵老柳树。我认识它，熟悉它，了解它。我知道，它命运波折。作为树，它拼命地活，却依旧难以阻挡腐朽的侵蚀。它靠近北面的几个枝干，光秃秃的，没有一丝生机。甚至半截残破的树干，已变成铁黑色。残缺的断茬，孤零零地指向天空的某处，像一种倾诉，又像一截时间的指针，停留在它残破的一刻，永远凝固在那里。主干上硕大的树窟，空空地望着外面。朽掉的皮肉，稍微一碰，就碎成木渣和残屑。靠近南面的枝干，每年春天，抽出稀稀拉拉的枝条，萌发出几乎可数的一点绿意。柳叶无力的摇摆，这是它证明自己还活着的唯一证据。

这棵树老朽了。一阵风雨，就能让它掉落满地轻飘飘的残枝和干枯的树皮。它越来越微弱的呼吸，是清晰可见的。你几乎听不到它一点动静。它老了，老得连说话的力气也没了。

周末或者休假，我常去这家厂区转悠。这棵位于西侧路旁的老柳树，和我一见如故。我觉得，它就像一位老友，沉默不语，却与我心意相通，也成就了彼此间相互守望的一段缘分。我常常在树下凝望或徘徊。我似乎能感知老柳树的沧桑与坚韧，感觉它过往岁月的磨砺与苦难。我轻抚树干，粗糙的手感传递到我心里，我便以为，这是老柳树最真切的语言了。这语言里，蕴含着安之若命的德行，也可以咀嚼出忘形忘情的味道。这一切，都让我慨叹：人生的修行，莫过于此。安时处顺的智慧，于树于人皆是自然之道。

稀疏的柳条，让老树看起来，就像一位秃顶的老人。枝干佝偻、气息奄奄，却仍以最后一丝坚韧，守住生命的存在与执着。我留意过各种停歇在它身上的鸟儿。无论是大喜鹊、乌鸫、画眉鸟还是不知名的鸟雀，都没有在枝干上安家落户的意愿。老柳树残破不堪的躯体，就连鸟儿也嫌弃它太过脆弱，无法承受搭窝安家的重量。它们只是路过此处，借着高枝歇口气，瞭望四周，或者用清晨响亮清脆的鸣叫，呼朋引伴，为明媚的天光歌唱一曲。那时候，老柳树的峥嵘姿态，是闪动的鸟儿，最好的背景。虬枝苍劲，鸟儿轻灵，这幅宛如中国画般的画面，一直定格在我的心里，成为老柳树生命里最动人的时刻。

老柳树的那一丝绿意，无法经受季节的摧折。入秋以后，它一日日的寡淡了，消失了。没见着怎么落叶，树便光秃秃了。羸弱的生命，知道寒冷意味着什么。它早早收缩了起来。藏住仅有的生命力量，硬生生挺过一个个寒冬。那时候，我凝望着它，凝望它苍黑的身躯。围裹于阴郁冰冷之下，不知它能否挺过去，来年春天，再发新枝？

这个春天，老柳树好不容易又缓过劲儿来。可新枝柔条更稀疏了。原先，还能抽枝的枝干，也干瘪了，朽掉了。它愈发沉默，愈发孤独。或许，它已预知生命尽头的景象，只是默默等待那一刻到来罢了。

我仿佛听见它枝干断裂时发出的剧烈声响。嘎嘎吱吱，撕裂了空气一般。我仿佛看见它拦腰倒下的瞬间，鼓荡着周围的气息呼呼作响。人们面对老朽的树，不用太费力气，借助机械的砍斫，树便猛地摇晃起来。从内而外朽掉的老树，经不住三摇两晃，就轰然倒下。它砸在土地上的震动，让人心也跟着震动了一下。然后，人们开始打扫局面，拖走老朽的树干，只留下一截断茬的树桩，直愣愣地立在树坑里。

这便是我最终看见的景象。一个用水泥围筑的方形树坑里，有老柳树留下的最后的躯体。那一截树桩，没有平整的表面，甚至于年轮也是模糊不清的。干巴巴的树茬，没有一丝水气，错乱的排布着。树坑里，零乱不堪的树屑、树皮和断裂的短小枝干散落一地。这是老柳树留下的最后一点念想。我触摸着这些朽木残枝，望着眼前空空荡荡的天地，仿佛失去了生命里承载重量的某个物件，而后，那里便坍塌了，就像突然被抽空了一样。

那一刻，我才知道，老柳树早已将它的根，深深扎进了我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