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除凌晨和近晚，我一般不出门。今天照样在家里窝着，但下午四点过后，透过大门纱网，见屋外光影暗淡，便出门看清，竟然阴天了。太阳被云团挡着，估摸一时半会出不来，便决定去南峰走走。

在对面那户人家屋侧，有一条通往南峰的便道。从我家到那户人家，得绕过墈下的水井。从水井至那户人家，是一条砖石砌墈和菜园篱笆夹持的小道。最近男主人交通肇事被羁押，此道少有人走，野草几乎把它占了。我本来空手到了井台，看到这情形，又折回去取了一把柴刀。经过这户人家门口，透过门缝，依稀看见了一只坐放的脚，一只摇着蒲扇的手——那是智障胖子，连家务活都不会干的女主人。现在老公坐牢，她独守空屋，也不知怎么过活。

不期然太阳从云层里跳了出来。机耕道两侧绿植满满，仍然挡不住炙烈的阳光。我不得不再择近路，尽快躲到树荫里去。

上山的路，近乎一条弯曲斜陡的黄土沟，有雨水冲刷的痕迹，与几十年前的印象没多大差别。道路两侧有密林，其中下方的杉树，挺拔，粗壮，则与几十年前明显不同。

快爬到斜坡顶端，转手一条平直的山道，依此可达南峰屋场原址。尚未步入，先闪出一个人影，躬着腰，往前寻找着什么。很快辨析清楚，这人叫河元，耳朵有点背。走近他，大声招呼，他才注意到我。眼前摆着好些蜂箱，我问这些蜂箱都是他的？他答非所问，说打野蜂子。只见他举着一个自制的拍子，绕着蜂箱拍击了好几下。可能屡屡失败吧，他叹息道：想打又打不到！随后把拍子放到蜂箱上，走回路上来，专一与我说话。

他告诉我，他在这里摆了三十几个蜂箱，已经收获了三百多斤蜂糖，却只出售了一小部分，如果能全部出售，赚个万把块钱，就心满意足了。我问单价，他说二十块钱，是别人口里的白水价。这个价公不公道，我不晓得，没有买过，也很少吃糖。大慨为了说明他的糖价格低廉，甚或希望我为他寻找销售的门路，他拿洞山来比照，说那里一斤糖卖到了二百二十八元。洞山属旅游景点，离这里最多五公里路，物价高点可以理解，但高得出奇，我不大相信。大约为打消我的疑惑，他摆出两个理由：一是出来旅游的人不在乎花钱，商人正是利用了这种心理；二是包装上花了功夫，不像他用矿泉水瓶做盛具。我不与他较劲，还顺势逢迎，拿网上酒的价格战加以类比，同意他的论断。

说话投机，话题就像四散的烟花，不断生发出来。他提到了三十几年前，我做代课老师，他做村主任时，一年的工资才六百块钱。我提到当前油价飞涨，俄乌战争不止，都与美国有关。他提到如果中国打仗，粮食储备不足怎么办？我则提到现在田里尽是老人，一旦老人过世，这些田地将由谁来耕种？

他站累了，建议坐下再聊。我随他，在路边一段毛竹上坐下。他问我，带刀干啥？我说，到处青草缤纷，虫虫魍魍多，带刀安全。我闲着无事，他则做完了事，两人可以放心大胆的聊。他说，庙上毛某某，庙下韩某某，都是五十几岁的人，分属两个村民小组的种粮大户，连他俩都不能种了的话，还有谁来种？我说，某处就有一块好田，荒了，可惜。他说，现在不是人求田来种，而是田求人来种，一旦不想种，就撂荒了，情况比较普遍。

望着眼前的林地，又有了话题。他告诉我，这是他的，那些挺拔粗壮的杉树，也是他的，他计划出手，判给人家来砍。我问，在旅游公路可视范围内，允许砍？他说，种了就要砍，今年七十三岁，往后养老，全靠它了。

路边有一棵大树，枝繁叶茂，与我小时候所见似乎还是一样，具体叫什么树，我俩都说不清。他指着说，准备砍了做香菇。我甚感惋惜，一来算得上我辈成长的见证，二来这样大的树越来越少了。我劝道，给你的蜜蜂挡荫，多好！他不置可否。

最后问我什么时间了。我看了一下手机，六点过了。他建议回家，便一同起身。我提刀走在前面；他身后插了刀，肩上扛了锄头，另外肩膀上搭着一个白色编织袋（他说里面是一些根茎），走在后面。云层又遮住了快落山的太阳，偶尔还有几点雨星，飞到面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