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木逢春

我的弟弟从小就是个可爱的烦人精。我和他差四岁。
弟弟是早产儿,刚出生时小小一个,全身红彤彤的,躺在婴儿床里,不哭也不闹,和我预想的完全不一样。妈妈说,有了弟弟,长大后有人会护着我。我说:他能帮我一起对付其他小孩吗?
那时候我在小区里出了名的好斗,喜欢欺负其他小朋友,因为这个,妈妈有次差点和另一个小朋友的家长打起来。导致有段时间被全小区小朋友孤立了,只有楼上邻居家的小孩还和我玩。
可是,弟弟出生后我们就去了外地,新的环境,新的身份,我和妈妈说,我要保护弟弟。妈妈很开心我能接受弟弟,那时候姐姐上高中,因为这个和妈妈关系很僵。她看着我,很欣慰道:你以后就是弟弟的榜样。
于是乎,我开始努力做一个好姐姐。
我在新环境稀里糊涂地又多上了一年幼儿园,结识了一些朋友,没有再和别的小朋友起冲突。我会陪着他一起看动画片,会帮着妈妈照顾他,会在弟弟生病去医院的时候自己乖乖在家。所以我没少让妈妈表扬,心里颇为满意。
弟弟在学会了走路后就开始在家上蹿下跳,活像只拆家的哈士奇。经常趁着妈妈在做事时把家里的东西乱翻,甚至会学着爸爸的样子拿起放在桌子上烟盒和打火机。于是在妈妈一次没看住,他在刚拖过的地上走,头磕到了茶几角,头起了一个鸡蛋大的包,到现在那里还有一点不平的凸起,这事让妈妈自责了很久。
春去秋来,公园里的柳树又抽了两回芽,大雁来来回回,弟弟上了幼儿园,我也上小学了。
小学里,对比其他和弟弟似的小朋友,我性格沉稳,听话懂事,被老师选为班长,从此,妈妈更加把我当做是弟弟的榜样,我也更加坚定要做个好学生,从来没有因为学习上的事让妈妈操心。那时爸爸经常不在家,所以爸妈商量后,决定找个阿姨每天接送我上下学。就这么迷迷糊糊我上了四年级,弟弟上一年级了,可以一次接送我们两个,我又可以一放学就在校门口看见妈妈了。
那时每天最担心的事就是晚上写作业能不能在吃饭桌子上写。我怕黑,家里的饭厅和我房间隔得远,晚上天一黑,周围的房间和过道都是黑漆漆一片,妈妈特地让我在房间写,因为怕弟弟打扰我。我真的不怕被打扰!但我又怕被妈妈笑话,于是经常忍着怕人的黑和寂静,精神紧绷地写着作业,一点风吹草动就要回头看看。好在后来有英语听写还要签字,我就借机搬到了饭厅,可以一边看着落地窗外的晚霞和湖色一边写作业,还有妈妈和弟弟陪着。
那时才真的感受到弟弟的烦人,他会在一边趁着妈妈做饭黏黏糊糊地靠近和我讲话,边讲眼睛还亮亮地忽闪忽闪看着我,人虽然小小的,却能逗得我俩哈哈笑,然后就被赶来的妈妈数落一顿。他做作业必须要妈妈在旁边辅导,慢就算了,读课文刚读两字就要喝水,一写数学就要上厕所,常常被妈妈逼得哭唧唧的,俩人都气的不轻。于是,我就听到了此后妈妈说的印在心里最深的话:“你要是有你姐姐一半懂事就好了。”
弟弟心大,听完就忘了,却困了我十几年。
“弟弟脑子聪明,为人灵活,就是不肯用功。”在我看来,这根本不是数落,是夸赞中带着一点嗔怪。是他闯祸的护盾,是他任性的资本。
而他从小学开始,就几乎每个月都要被叫家长,作业,考试,班级带头捣乱,捉弄老师……妈妈每次都要责骂一顿,而后弟弟乖乖认错,再大的事就也过去了,日子仍这么过着。我那时时常想他怎么敢这样呢,甚至会在他闯祸后隐隐讨厌他,因为,他不懂事。
弟弟挑食,这也很不懂事。
他从小身体就不太好,经常胃疼,并且嘴又很挑,就喜欢吃香辣的东西,炸鸡薯条是最爱。
妈妈为了我俩的健康,便开始做饭,这是件很麻烦的事情。
早上,在我已经乖乖吃完自己的那份早饭时弟弟在妈妈的追喂下勉强喝了几口粥。鸡蛋,是他这一生最痛恨的东西,常常因为不想吃鸡蛋而吵闹。虽然我也不喜欢吃,但是很不解,为什么不能忍一忍用水冲服呢?
介于他挑食的出名,便不难得知出他爱吃什么,因此,全家都知道他最喜欢辣椒炒肉,讨厌一切软软糯糯的没有味道的东西。我却相反,但是介于我从不挑食,将自己喂得结结实实,妈妈也就不那么会操心我的饭。甚至让我生出了一种不好意思和弟弟一样要求的感觉。
那天吃红烧鸡翅,弟弟很喜欢,等一家人坐下来吃饭时他已经偷偷吃了几块了,那道菜没多久就不剩什么了。我其实也喜欢,但是只剩一块,瞟一眼,孔融让梨等一系列的中华美德让我有点不敢再夹一块。
“喜欢吃这个是不是,正好把最后一块吃了吧。下次还给你做。”弟弟便也不客气了。
我知道,如果我开口,这块妈妈不会不给我,但是万一弟弟也要呢,我会有机会吗?并且我从小边界感很强,不是我的东西我不会碰,所以权衡利弊下,我退出所谓的‘竞争’。
我知道这些所谓的理所当然,同那些太阳东升西落的真理无异,可是那些不经意间的忽视呢?我有很多次想问妈妈:“如果我不懂事,你还会喜欢我吗?”我懂得爸爸妈妈的不容易,后来也知道他们对我的爱不比弟弟少,可是,再一次遇到‘只剩一个’的选题时还是会犹豫,会等待有人理所当然地把它夹走,会逃避所有的竞争,也会自责自己的不够优秀。
后来弟弟上了初中,高中,成绩慢慢突飞猛进起来他成绩早已超过了我,他仍然时常任性,时常被妈妈敲打。可是他不论是初中还是高中都有妈妈陪着,陪着洗衣做饭,照顾起居。和妈妈聊天,那句“你弟弟要是有你一半懂事就好了。”像是对我不够优秀的审判,我想摆脱。我还想摆脱和弟弟一样的小名,摆脱‘听话’,摆脱模糊不清的东西。它们想树里的桑寄生,血管般缠绕着树根,早已连在一起,理不清也掰不开。
“怎么感觉你上了大学反而叛逆起来了呢?”妈妈仍是笑着,看着我。
我也不知道,可我觉得,在一些无意间被忽视,被别人以为如何的时候,是否要站出来表达自己的需求,还是保持沉默,我认为,两者一样勇敢。
又是一年春去秋来,多少树枯死,又有多少树逢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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