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攀数字化高峰的力量 上册 逝水(2)
【七】过年
腊月二十八,马上要过年了,过年之前,按部分人的习俗,是需要立天灯的,大约三张三的竹竿或者树干,在家门前的道场上挖一个坑,立起来,过年的16天,天天把灯点亮,实际上齐小风一直没弄明白这盏灯用来干嘛。很多事情似乎是不言自明的,阮玉梅对家人下令——不能说晦气的话,她和齐文德自然也就不吵了。送走了外婆,齐小风也意外地得到了过年时穿的新衣服。寒假时,齐小飞依然整日躲在书房里看书。过年的猪也杀了,鸡也杀了,阮玉梅还特意买了毛线说是开春给家人织毛衣用的,一切都准备好了,一家人一起等待着过年这个节日的来临。
腊月二十九家里无事,齐小风拿出母亲的那块机械表端详,年前那俩西安人拆开过,里面很多齿轮一环套一环的,很是好玩。那次是表坏了让他们修,母亲在厨房做饭,但要求齐小风在师傅身旁盯着,万一他把好零件换走了怎么办?母亲这样担心地说。这次齐小风也想看个究竟,心想他们下开都能装上,我害怕什么。可当动手时遇到了麻烦,没有工具后盖如何也下不开。齐小风灵机一动,找来葡萄糖瓶子,把橡胶瓶盖对准手表后盖,使劲一拧就打开。可一不留神,里面的弹簧崩落出来,虽然好不容易找到,可无论如何也不知道原本是怎么安装的了。无奈之下只好把表包起来塞在柜子角。
过年那天是个大晴天,早上一起床就能听到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个不停。这个村的人,过年时间不一致。有早上的,有中午的,也有晚上的,不过奇怪的是还有腊月二十八的。顺口溜说是“姓曾的好吃好掐,过年腊月二十八”,意思是他们提前过年便可以去讨饭了。当然还有正月初一的,听说他们祖先出门做生意回家晚了,一家人等了一夜。
齐家过年是三十的中午,但这只是一个概数,没有确切的时间,从上午十点到下午五点都有人在过。按老人的话说麻利地媳妇早过年,不过,早过年的也是因为自家的孩子认了干娘,吃完自家年饭还要赶干娘家过年。
齐小风家团年饭是在午后,阮玉梅做饭细致,菜的种类多,自然弄得晚些。齐小风和哥哥帮父亲贴对联,打扫房屋。当屋子里里外外贴红挂黄,欢庆气象初现的时候,阮玉梅也宣布开饭了。鞭炮响起,烟雾滚滚,哥哥放炮,父亲烧香,母亲倒酒,齐小风凑的是热闹,一旁站着的还有爷爷。正要进门吃饭时,一叫花子从门前走过,并径直上了齐小风家门,阮玉梅倒是高兴了:“过年添双筷子,好,财神爷保佑我来年添财添福,全家老小平安。”
叫花子虽是邋遢,可他们并没丝毫嫌弃之意。但饭没吃多久,这个有点疯癫的叫花子就要起身离开了。他是坐不住的人,要走时,阮玉梅往他手里塞了油条,他哼哼唧唧出了家门。母亲硬拉着齐小风跟他身后,让齐小风认这疯子为干爹,到了路边,母亲让齐小风给那叫花子磕了三个头。疯子大摇大摆地在前面走,齐小风迷迷糊糊地跪在地上给他磕头,不是为了什么,只是希望能让母亲开心。
齐小风本来有干妈干爹。打小体弱多病,为了调剂命运,很小的时候便在算命先生的指导下认了干娘。以前常去干妈家拜年,母亲总说能保得儿子健康平安。可几年下来,齐小风身体依然不见好转。阮玉梅又听算命的说自家儿子和那家男人命相克,认了干娘不但不起好作用,还弄得齐小风身体会更不好了。阮玉梅信以为真,就不让认了。按算命人点化,母亲如今如愿让齐小风认路人为亲。这年正好他也十二岁了,阮玉梅认为这是个转折点。
不认以前干妈也不全是因为五行相克,多个亲戚自然是好事,就是那干妈计较财礼,背后心直嘴快让人受不了,今来拜个疯傻,阮玉梅也落个清静。
过年是热闹的,尤其是过年当天,齐小风的伙伴伍亮的哥哥伍永回村的时候。
伍永从小被大家叫作大姑娘,行为腼腆,嗓音很好,小时无论上山打野果子还是捡柴,他总爱唱个不停。上初一的时候被县剧团选中,去县里练了几年,功夫越发好了。唱歌、翻筋斗、跳舞都不在话下。尤其那一身戏装一穿,在自家门前搭个小舞台,一会男音,一会女调,一会现代舞蹈、一会古时大戏,村里人没有不来凑热闹的。这几年县剧团不景气,大家怕他一身功夫白练了,没想到去了大城市搞表演,一下子变得有钱了,回家自然风光许多。
他们家正在吃年饭的时候,伍永回村了,他们一家老小十几个有说有笑地把伍永从山那边的马路上接回来。到了齐小风家门前,伍永一声嫂子,齐小风母亲切菜的手都没来得及洗地便跑出了厨房。
“哎哟,伍永又回来看妈了,我们勇儿就是有出息!”阮玉梅用手理着头发跑出门来。
伍永***李彩兰歪着脑袋,笑得合不拢嘴:“娃在外辛苦啊,你看这有辆车送他回来呢也只能送到大路边,还非得娃走这远路。”
齐文德也喜出望外,唯独齐小飞和爷爷待在屋里不动弹。
伍永一身西装,说是西装也不像,他衣服平整顺直且发亮,靴子雪亮,人看来精神,走路也利索,见人总是笑容可掬,举手投足不快不慢,说话很是礼貌,“嫂子、大哥和小风你们吃完年饭去我家坐啊。”齐小风父母听了连忙说好。
他们一路走来,身后跟了一群孩子,蹦蹦跳跳热闹好不热闹。齐文德说你们东西多,让娃帮忙拿吧!
李彩兰一回身盯着齐文德说:“就他们?我还怕把东西打破了呢!我说这伍永也不懂事,回来过个年吧,还拿这多东西。”
年饭后,齐小风急于换新衣服去玩,母亲却一直和父亲唠叨给祖坟送灯的事。他们点着祖坟方位,准备灯瓶、灯捻和灯油。过了好一阵子,东西都准备好后,母亲喊出在看书的齐小飞,反复叮嘱父亲要领儿子们把祖坟认好,并说日后要年年上香,切不可忘记。祖坟只能由儿孙去上,母亲从没去过,可哪处是宗祖父,哪个是老太爷,哪个坟边有棵什么树,她都记得清楚。
从祖坟返回,天已渐黑,阮玉梅为齐小风换了新衣服应该可以出去玩了,齐小飞这次倒想出去转转,父亲反对他整天看书,可阮玉梅说一家同时去闹腾得很,要他等会再和父亲一起去。
阮玉梅出门的时候先是认真拍了一遍齐小风身上的灰尘,好不容易以为可以出门了,她却开始换衣服。阮玉梅衣服换到一半,她又跑去洗头。这也是母亲这一年来唯一的一次打扮自己,齐小风也只好认真地等了。她在家人面前试外套,把以前的旧衣服试了半天,但都不满意。扭捏了半天,阮玉梅又从柜子里翻出两件新衣服,一件给了齐小飞,并叮嘱他出门前换上,另一件阮玉梅拿在手里说:
“哎哟,我说这衣服不想买的,可你姨家闺女硬说好看,要不是还沾点亲戚,人家都要卖四十的!”
阮玉梅描述一个东西的时候总喜欢从头讲起。
“那给你要了多少钱?”齐小飞问她。
“三十九!”
“哦!”齐小风和齐小飞几乎同时出声。
“合适吗?穿着是不是太打眼了?要是不好我就不穿明年再去退了!”
“合适,很好看的,这个颜色比较大众化,这上面的花朵又不是太鲜艳,很适合你这年龄的人穿的。”齐小风回答说。
阮玉梅轻轻打了齐文德手臂一下说:“你个死人也不说话!”
“妈,不可以说那个字的!”齐小风提醒着母亲。
阮玉梅念叨着:“神莫见怪!”
“合适就合适,不合适就不合适,我说不合适难道他真就不合适了!”
齐文德说得很拗口,不过齐小风讨厌父亲这样对母亲说话。
可能是阮玉梅刚说了晦气的“死”字让她很忏悔,此刻她并不生齐文德的气,而是轻轻说了句:“我儿说好就行了!”
阮玉梅穿好衣服,他们向段家走,到了段家他们发现还是去早了。戏台子还没开灯,家里也还安静。阮玉梅绕到房后,从窗子看了看,又急忙躲闪出来。
“小丽家在这里吃饭!”母亲小声说着便拉齐小风走开。小丽就是齐小风隔壁的村长家大女儿,大他两岁。
“谁呀?”
身后的叫声吓了他们一跳。
“你个死炮筒子,吓死我们了!”阮玉梅听出他是村长的哥哥齐文志了,他弟弟当村长,平日威风八面,他倒是平易一些,但就像他们父亲说话押韵一样,他平日也油嘴滑舌,村里人常常说他说话没大小。
“看戏就进去,在这躲闪啥啊,哈哈,过年就图个热闹,走走走!”
齐小风和母亲进屋去,他们也正好吃完饭,李彩兰拉他们吃饭,大家都推说已经吃过了,那村长也抹嘴走人,并再三让伍永过会儿去他家坐坐。
“玉梅你看你,这娃好不容易回来了你也不让志娃他们来热闹热闹,才你俩来算啥啊,快去叫他们也来,快,快…… ”
“来了!”齐文德从门外答应着。
“你倒跑得快,我们才刚到。大娃呢?”阮玉梅责怪着。
齐文德把插在袖子里的手抽出来,用嘴吹了吹手掌说:“他嫌天冷。”
人越来越多了,人多了李彩兰更高兴些,她端一盘糖散给大家,边散边说:“一年也难得歇息一下,来来来,这糖好吃!”
发到钢蛋子老婆跟前时,她忙起身哈着腰说:“娃小,不吃了。”
“啥小,娃那么多,总得有个吃的,快拿去!”
钢蛋子老婆接下了那两个糖,坐到了拐角处。
李彩兰闲不住,发完糖就倒茶水,刚放下水壶又急匆匆地把中午背回来的包往出翻。
“这件孙悟空服装是我儿海南演出穿的,这件舞蹈服是广州穿的,你看人家这布料,光溜溜,金闪闪的,还有这个……”
她一件件地数着,人群中不时有赞叹声。
“人活了一辈子,没去过大地方真是可怜!你看人家这多风光。”
“我们没见过飞机啥样,人家这都到处飞来飞去好几次了。”
迟迟不见演出,齐文德开始打盹了,阮玉梅掐了一下他说别丢人。李彩兰拿着儿子的照片显摆了很久。后来播放伍永的演出磁带,开始时大家很兴奋,但几曲下来,面对一个收录机,都觉得别扭。拿齐文志的话说,有了铁疙瘩,我听不了多少光屁股的小妞唱歌,还用来这里干屁。
最后,伍永终于出场了。来了一段男女二重唱,众人纷纷叫好。一曲唱完,齐文德站起来使劲鼓掌,阮玉梅拉他坐下,他却说大城市别人表演得好都得鼓掌,而不是吆喝。众人笑,但掌声哗啦啦大了起来。
随后,伍永又表演了舞蹈,唱了几首歌。开始时大家听得新鲜,但唱多了人群里有人小声说跑调了,慢慢地就有人悄悄退了场。
齐小风和父亲想到回家时,早已不见母亲踪影。回到家才发现母亲已回家准备包饺子了。这里正月初一习惯吃饺子,要提前包好。阮玉梅让大家帮忙,父亲说应该让娃们去有电视的人家看春节晚会,齐小风也很想去,母亲说丢人,他作罢。母亲突然想看看几点了,可怎么也找不到手表,齐小风装作若无其事地坐在那里,奇怪的是母亲还是很快翻出来了,看来齐小风藏的不是地方,母亲经常在那柜子里拿针线,那可是她的天下。她拿起手表看了老半天,然后说怎么还是两点,齐小风暗自发笑。母亲就责骂起那些修表的人没良心,在齐小风家吃在齐小风家住,最后还害了人。
阮玉梅正唠叨得起劲,齐小风突然说:“不怪他们,是我又修了!”
阮玉梅惊讶地愣在那里,停顿了半刻,她又气呼呼地坐下,齐小风松了一口气,可母亲又呼地一下站起来拿着鞋掌要打齐小风,齐文德拦住她说:“娃还小,正是学习的时候,拿个表练练手又怎么了。”
阮玉梅无奈,只好嘟囔着说家里不成器的太多。齐小风靠在床边烤火,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更不知是谁把齐小风抱进了被窝,但当他这么默默睡去的时候,时间也默默地从他枕头下溜过,它不会因为母亲的表坏了而停止前进。齐小风沉睡在岁末年首,不知不觉地步入十三岁了。
伍永带来了通宵的热闹,几十年来也带回村了很多文化人、音乐家、明星,让这个小山村的人,长了不少大世面。伍永俊俏、开朗的外表下,他自己觉得还有有点可惜,经常念叨着如果小时候书读的多一点多好,他想自己创作歌词,拥有属于自己的歌曲。
【八】饺子与祖先
正月初一凌晨,村东头的天空刚露鱼肚白的时候,阮玉梅便喊全家人起床了。阮玉梅在大门外的一张桌子上放了水果和馒头之类的供品,齐文德洗手后烧了香,放了鞭炮。母亲说这样可以吓走房屋周边的鬼和不吉利的东西,为新的一年讨个好兆头。炮声一停,全家人要面对东方跪拜作揖。这一整套在这里叫“出行”。我经常会朝家门前青石的方向拜一拜。
“出行”完毕,天也渐渐亮了。父母接着就生火煮饺子,他们家的饺子包得像元宝,寓意能给家里带来财富,这个样子的饺子很好看,做工当然也复杂一些。正月初一的饺子是必须吃的,这有太多的寓意,哪怕是没睡醒不想吃,也至少得吃一个,否则母亲会不高兴的。
吃过饭,母亲给父亲拿了套新的蓝色尼龙中山装,父亲嘴上说不要但脸上还是挺高兴的。原来母亲给全家人都买有衣服,这倒让齐小风心里舒坦不少。
昨晚算是被伍家抢了风头,让大家没仔细去看各家的变化,让大家想不到的是这村里有变化的人还真不少。大年初一一早,阮玉梅和一群妇女去山上的庙里烧香,父亲去拜宗祖。齐小风发现,在家门前的马路上,西装革履的人一个接一个。齐兴齐哥,在西安工作,应该说打工,但他有钱了,人也气派多了;齐志祥叔,以前是做生意了,最近在沿海发了财;海子哥,也是打工发家了。他们都穿得干净得很,烟是好几块钱的,头上油亮,手上有表,脚上皮鞋。都对齐文德说去他们家里坐的话,齐文德总是高兴地答应着。
庙王村住的基本是齐家的人。听说明朝一宰相被抄家,他的两个儿子逃到商洛,改名换姓,安家定居,繁衍生息,然后再分家的时候其中一支就跑到了历史上有名的丹凤武关。武关离庙王村不远,那里也是山大人稀,可能人多了养不活,他们的儿孙就跑到这里了。几百年来,这支齐家已经发展至数百家,家族有辈分排行,比如齐小风爷爷辈的是玉字辈,父亲是文字辈,他们是天字辈。因为家族旺盛,齐家祠堂每年香火也很旺盛。
今年正月初一,人山人海,爆竹连连。半天下来,屋外爆竹皮都厚厚一层了,屋里更是烟雾缭绕,如入神仙般境地,有人磕头,有人烧香,也有人给自己去世满三年的老人上家谱的,屋里呛人的厉害,但依然人头攒动。
齐小风随父亲进入宗堂,先是烧香和上供品,然后出门放鞭炮,之后再回屋行跪拜礼。屋里有磕头的,有看祖先宗谱记录的,都显得很严肃很认真。屋外的孩子可就忙了,谁家放的炮要是没有响的大家都抢个不停。
拜完宗祖,齐文德还真去了齐兴齐家。这家的婶娘比阮玉梅大十岁,话不多,为人厚道。齐文德说你儿出门有出息,她说孩子在外打工辛苦,还是让孩子读书好。可齐文德还是羡慕他们,因为这帮小的打工和他们的不同,齐文德出的是苦力,卖命干活依然不知道城市究竟啥样,而这小伙子不同,为人灵巧,善于动脑,一看就知道不是吃力气饭的人。
今天齐文富也过来玩,他是齐兴齐父亲的亲兄弟。
大家围坐一起听齐兴齐说话,齐兴齐描绘着城市的美好,讲述自己的工作经历,还唠叨了些城市里有趣的事。一次他骑摩托违规把别人小轿车划了,还没等别人下车找他麻烦,他已经嚷着说别人挤他,后来索性把车一扔,说是坏了让那开车的人赔,那人车都没下来就一溜烟地开车跑了。他还说城市里有搞笑的事:一天,抢匪随便找个女人,嘴里边嚷着不做老子女友还想要老子东西,就上手把别人的项链耳环拽了,那女的都没明白过来,路人弄不清他们什么关系也就不好管了。
齐文德听得仔细,齐文富眼珠子转的认真,他一天到晚好像都在思考着什么。他写得一手好毛笔字,齐小风家的对联就是他写的,每逢过年,为了齐文富能给写对联,齐文德是需要想点法子的。齐文富说话的时候一只眼睛是眯着的,一副老学究的样子,他见齐小风总是喜欢若有才华般地考他,他问齐小风读书学了啥,问齐小风莎士比亚是哪国的。后来齐小风考上本科的时候,他问齐小风是专科好还是本科好,齐小风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就自言自语地说,专科专一点,应该更好。齐小风不喜欢与他这般人打交道,每次都问得怪,还说不赢。即使赢了,也让人不自在。
那天齐文富也问了他侄子很多事,傍晚的时候还拉他们去吃饭,齐小风和父亲走时,齐文富在后面叫了他们一声。
沿途各家,或有打扑克的,或有玩麻将赌博的,或有看电视的,但扑克和麻将齐小风一家人都不喜欢,所以玩那些的也不太搭理他们,电视倒是他们喜欢看的,可这齐新钢家的门是不好进。前几年电视里播放《杨家将》《封神榜》和《新白娘子传奇》的时候,大家每天都挤在这家门口看到半夜,弄得他家睡不好。时间长了他们也不耐烦了,一天他们把门关起来不让进,结果一群孩子在人家门口大小便,还搬了很多石头堆在人家门口,那家主人一下生气了,第二天就叫了半个村的人都去看电视,等到人到齐的时候,他把电视砸了,大家也知趣地走了。可不到一年,他家又搞来一台新电视,大家都不再去凑热闹了,还说他有个弄走私货的远房亲戚,他那是便宜货,不值得看!
“志娃,来,来,快来看电视,昨晚的节目很精彩,等你们呢,可你们就是没来!”
没想到刚经过他们家门就被喊住,齐文德连忙说了谢谢和过年好之类的话。
齐小风和父亲进了门,他家人起身让座。那秀荣媳妇连夸齐小风学习成绩好,齐文德说你家孩子小,等长大了成绩更好。他们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让齐小风感觉很是尴尬,他们记住的可能仅仅是小学时齐小风的数学经常拿满分,可不知道如今他已经不敢再提成绩的事。好在父母从不过问,村里人也自然不知道齐小风现在的确切情况。齐文德与大家的想法不同,他说考试成绩不一定要很高,学的东西会用了就行。还总叮嘱齐小风该玩的就玩,别压力太大,别只学课本,喜欢的都可以学,要宽泛些。
“你们家林子呢,怎么不出来转转?”
得知在家,他们便一口咬定齐小飞在看书,老头拍着他孙子的头说多向你两个伯伯学习,齐新钢说:“爸你别拍了,再拍更赶不上了。”
“看我家婶子多厉害,把娃都弄得上高中了,这以后就是大学生了啊!” 秀荣问道。
“早得很呢,半年高中把我钱都花完了,哪能上得起大学啊!”
“看你说哪话,那可是摆脱我们农村的唯一出路,只要娃能学得进去,我们就要供应到底。”
“不行,这不如兴齐和海子他们啊,看人家现在……”
“不提不提,那都是瞎混,年轻人得学真本事。”
说是看电视,其实谁也没看什么,齐文德和他们讨论了很多,秀荣还给他们弄了碗荷包蛋吃。
转眼到了午夜,他们该回家了。村里依然有孩子打着灯笼闹上闹下,可今晚还是没昨晚热闹,祖坟上没了灯,孩子转过一个弯就觉得村子寂静得很,有些阴森,有些恐怖,齐小风紧跟在父亲身旁。
正月初二、三时,邻居们互相串门。在齐小风家里更是热闹非凡,齐次海在的时候说话嗓门很大,他那不快不慢的手势似乎总在告诉别人他说的是对的;齐兴喜则不同,他只有在别人很吵闹的时候才用一阵忙乱的手势,一般还夹杂着嚷嚷声,唾沫星子乱飞,让人躲闪不及。他父母虽然和齐小风父母在去年打过架,但他当时走亲戚去了,加上这小伙子为人比较稳重,不似他父亲那么嚣张,所以齐文德家人并不记恨他。齐军是齐玉西的儿子,也是在上插班的高中,他去齐小风家是找人下象棋的。他家有一副好棋,有一次他父亲见他下得着迷就怒气冲冲地说要砸了象棋,最后不了了之。村里人都知道齐玉西舍不得,他家哪件家具不是县城车站搬回来的。可齐小风父亲对这些游戏还是很开明,他总鼓励孩子多下棋,说是开发智力。
只有来客人的时候齐小飞才出来书房和大家说话,也只有大家一起聊天的时候齐小飞才和齐小风说话。不知怎的,从小齐小风便感觉和哥哥有隔阂,他的印象中没有哥哥清晰的脸,也许是因为近视,也许是害怕他的严肃。他话不多,从不发脾气,从没听见他提高嗓门怒吼的时候。齐小飞大齐小风五岁,他们一起长大,可齐小风总感觉他们没有一起生活过,因为哥哥给人的感觉是冷冰冰的。哥哥上学晚,只高齐小风三个年级。记得有一次,齐小风小学一年级的时候,哥哥四年级,那天他们和班上音乐课,齐小风挤坐在他的旁边,在齐小风尽情学歌时,他掐齐小风一下,齐小风至今不知道那一下是为什么,是唱错了?还是齐小风干扰他了?或是在众人面前丢人了?总之齐小风是没弄清楚,但自那以后齐小风唱歌就没放开过。齐小风和哥哥以前睡一张床,可他老卷被子,齐小风只好自己单独睡一屋了。
齐小风和哥哥是陌生的。和别的孩子打架的时候他从不帮齐小风,他是一个爱讲道理的人。在关键时刻齐小风让他帮忙,他总是慢腾腾地要先分析出个对错来,结果往往是齐小风被欺负的事都不了了之。他们从没有拉家常的时候,不像齐小风和母亲,他不爱听那些婆婆妈妈的话,说多了他会烦躁的。
还在半下午的时候,太阳还在,但恍惚得很。齐文德早早生起火炉,招呼大家进屋坐。齐小风的家有三间正房,一个偏房,那就是厨房。庙王村是条山沟,东西走向,出口在西,正房也就坐北朝南了,从东到西的第一间是堂屋。按理说正中的应该是堂屋,可有个道士说那方位正对山谷,不是一个好方向,所以就错开了。正中那间是卧室,虽然简陋,但阮玉梅收拾得甚是整洁干净,前半截墙上贴的除有同学送的贺年卡和小虎队的照片,大部分就是齐小风上小学的奖状了,有的已经好多年,都发黄了,阮玉梅仍不舍得撕掉。时间久了,墙上贴得越发多了,亲戚朋友进门,难免赞叹几声。
大家进了门,随便找地方坐下,继续聊了起来。
“我给你们说,这年头读书不行了!”齐军指着大家说,他年龄大,和他父亲又在县城里住了十来年,有点见识。
“那弄啥好?”有人问。
“你看城里那些贼东西,去广东没搞几年啥都有了!”他又接着说。
“那边多乱,你看香港电影里演的,整天打打杀杀,***死了还不知道为啥!”齐次海虽和齐小风同级,但比齐小风大两岁多,年前他是常偷着在校门外的录像厅看录像的。
“这社会只要能搞到钱,坑蒙拐骗干啥都行,你看志祥和海子他们不是弄得挺好,哪有危险?”齐兴喜插话了。
齐军从桌子上拿了根烟,齐文德要给他点着,他推辞着自己点了。他吸了口烟,弹弹烟灰说道:“读书是不容易啊,这中专多难考,现在凑合着上高中,真不知将来能干啥去!”
齐小飞说道:“先尽力读着,管它那多,是自己的努力争取就行了。上次我去学校商店买东西,拿了十块钱给售货员,那时买东西人多,她一忙乱就找我九十一块五。我说你找错了,她很不好意思地又把钱拿回去。我等她找钱,她反而很奇怪地看着我,我说你还要找我一块五呢,她才彻底反应过来,不过弄得其他买东西的人都看着我,我好不舒服。”
“你老实啊,多找了还不好,要我就拿去下馆子了,你大钱不要还要小钱干吗?”齐次海追问。
齐小飞说:“是我的我就非要拿,不是我的我也不要。”
“对,靠捡钱富不了!”齐小风不由得说了一句。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谈论得好不热闹!齐兴喜就是那个一口气生了五个孩子的钢蛋子家的老大,他家穷的屋顶都补不齐,到别人家他们姊妹是没座位的,齐小风家人对他们倒还客气。这几年他也懂事多了,虽然年龄不小,但学习是吃苦得很;齐军生活倒是滋润,可他爸对他也蛮横得很,但他依然很贪玩,所以学习一直不好,进高中还没齐小飞的分数高;人群中还有个齐小风应该叫他哥的人,名小鹏,是齐小风父亲弟弟的大儿子,他们两家不知为什么有很深的冤仇,十几年来大人见面从不说话,但他们在一起似乎无所谓,整天还是打打闹闹,阮玉梅对他们家的孩子还是客气的。调皮、机灵的小鹏也倒讨人喜欢,大家讨论他从不插嘴,似乎听得仔细,可老师总在课堂上揪着他耳朵说他是左耳进右耳出的没用东西。
春节期间,家里无论是来了客人还是邻居,都要烧米酒来招待客人。有钱人家加的是元宵,普通人家放麻花油条什么的。阮玉梅把热腾腾的米酒端到客房的时候,大家就一溜烟地跑了,怎么也拉不住。那年代,每家的生活都比较拮据,大家也轻易不吃别人的饭。
余下的日子,亲戚们的串门拜年甚是热闹,可齐小风不喜欢凑那些热闹,他们饭桌上酒喝的时间太长,划起拳来唾沫星飞溅,弄得女人们都不想吃菜,纷纷躲进厨房去拉家常,而齐小风大部分时间喜欢待在爷爷家里。
爷爷一个人住在祖上的老院子里。
第四生产队人口最多,姓氏相对统一。严格意义上说,这四十来户人家只是两家——东院和西院,比齐小风高七代的老祖爷家住村子正中的一个土台子上,所以他们队也叫齐家台子队。老祖爷的两个儿子分了家,土台一分为二,变成了解放初期的东西两院的格局。东西院和老祖爷的坟边各有一棵老槐树,东院的在齐小风小的时候就死了。西院的这棵树如今倒还是枝繁叶茂,亭亭有如华盖。树干需要四五个人才能合围。树根部的泥土被流水冲刷走,裸露在外的根犹如蟠龙互相缠绕着,很是绮丽。这里可拥有他们童年的记忆,夏日来到树下,拾得一片清凉,老人们摇着扇子给他们讲古老的传说,中年男人光着臂膀在树下乘凉,妇女们更是闹得笑声阵阵……
西院的房子让人很难说清哪间是正房,哪间是偏房,它们是不对称的,屋檐没有一致的走向,也可能这房子的雨水流到那房子上去还会产生不同角度的回旋,纵的横的,高的矮的,曲的直的,虽没有虫鱼鸟兽的美丽图案,也没有鬼斧神工的精雕细琢,但这些房子在质朴中凸显大气,在凌乱中彰显和谐。然而这一切又似乎婉约且不清楚,清楚的是那院前的石阶和石阶旁的石磨,石阶上的石头光滑里透着油亮,石磨是过去的宝贝,家家抢着用,争吵声、笑声、哭声不绝于耳。石磨四周不大的土坪上,一天到晚都围满了人,白天是老头老太和孩子,下午是做针线的女子,傍晚则是光膀子的男人们的天地。
齐小风听爷爷说刚解放时每院也就十几户人口,院子不大不小正好用。新中国成立后,各家儿女多了,院子就显得小了,慢慢地就有人家在其他地方建新房了,以老院子为中心,向东西拓展,如今已绵延二三里路。齐小风家盖了新房,本想等小姑出嫁就让爷爷搬齐小风家去住,可爷爷舍不得那块风水宝地,他说就是睡觉也感觉踏实。但留在那里的人家如今已经只剩三家了,老院子也渐渐冷清下来,那些老房子墙壁上的泥土也不断脱落,石磨周围的草长得也有一人多高了。
小姑在齐小飞出生那年出嫁了。奶奶在齐小风出生的前一个月离世了,人说是齐小风克死的,从小造那般孽。爷爷单独生活十来年了,最近几年把地交给他们家种了,他闲的时候爱到处转转,也时常和老年人抽抽烟,评评哪家媳妇贤惠。转到齐小风家,他喜欢带点吃的回去,或是背点粮食。阮玉梅也不想他这么操劳,多次让他和他们一起生活,可他就是不干,爷爷总说一个人吃的住的都自在。
爷爷不和他们一起住,主要是他心里另有疙瘩。奶奶年轻时不生育,半路捡个女儿,他们很疼爱她,可毕竟“养儿才能防老”,爷爷又从他弟弟(小鹏爷爷)那要了个儿子,就是齐小风的父亲。过门的时候父亲已经十二岁了。本来就懂事了的孩子要过去爷爷一直怕养不家,将来靠不住。后来奶奶又生了个女儿,这倒让爷爷开心,每逢吃饭时总爱把父亲支吾到自留地去劳动,等父亲回家只剩下汤水了,他们把全部的心血都用在俩女儿身上了,弄得齐文德少时营养不良,如今齐文德落下一身的病。
齐文德成年后,爷爷不急于给他找媳妇。好不容易自己找了媳妇,结婚时,爷爷大闹一场弄得阮玉梅两口子害怕了好一阵子。别人都说爷爷是怕父亲他们把他忘记了,所以闹事是隔两年就免不了一次的。
不管父母和爷爷他们怎样,齐小风似乎并不关心。爷爷慈祥的面容和一缕长长的胡须让齐小风感觉他像自己心目中的神仙,让人不觉产生几分敬意;他那佝偻着的背,又让人感觉他历经沧桑,多少有点可怜。爷爷是被拉去打过仗的人。某年某月某天深夜,大雨滂沱,爷爷迷迷糊糊地被拉走了。他稀里糊涂地到了战场上,被一群士兵吆喝着,或背或拉地运着物资,爷爷他们不知走了多远,也不知是在为谁干活。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两年吧。一天深夜,突然枪炮声大作,他们被吓得稀里糊涂。等清醒过来提着裤子往帐篷外跑时,发现到处都是乱窜的人群。此前,一起去的人因逃跑已被打死不少,所以爷爷这次顾不上穿好裤子,便拼命跟着人群跑,也不知要跑向哪里,只是本能地想逃离这危险之地。就这样,爷爷稀里糊涂地逃跑了。他游过一条河,翻过几座山,精疲力竭的时候一头跌进一个大营。等他醒来,被穿着另一种颜色制服的人盘问一番,然后还给了他许多吃的和路费,就让爷爷回家了。
村里人描述起那些被拉上战场的老人基本是这样的情节,只是说的时间不同,地域不同罢了。齐小风爷爷去的似乎是南方。
齐小风跟爷爷聊天。齐小风说:“爷爷,拉你去当运输工的一支队伍要么是国民党,要么是日本鬼子!最后放你回家的那一支部队一定是红军!”
“哦。”爷爷说。
齐小风好奇道:“爷爷,你当初为什么不留在共产党的部队里帮人民打江山啊?”
“……”爷爷沉默不语。
有人插话说:“当初认真参加共产党了的话,现在都是大官了!”
他们不理他。
“爷爷,你会游泳吗?”
“哦!”爷爷永远这么回答,齐小风很羡慕会游泳的人,可惜家门口的河水太小,没水潭子。初中学校旁边倒是有大河,看着同学在水里嬉戏齐小风很是向往,但母亲总说危险,所以齐小风从没尝试过。爷爷逃跑时一定要游过一条很大的河!齐小风多么希望爷爷亲自说说那些事情,可爷爷总是不说。
爷爷是有故事的人,是经历过炮火洗礼的人,是见到过血雨腥风的人,这在根本上让齐小风对他产生了万分的敬佩,也更加喜欢和爷爷在一起了。
如今爷爷独自住在老宅里,房子日渐老去,墙被烟熏黑了,屋子昏暗得很,生人基本找不清方向,泥巴地面,人走起来也高一脚矮一脚,还真吓人。但这些似乎增加了它的神秘色彩,有人说老屋子里有地窖、地下埋有钱柜、楼上藏有神奇的东西。齐小风和哥哥除了爱吃爷爷烙的小甜饼,还有就是四处探寻秘密,结果还真有收获。有一次,齐小风和哥哥发现了一本古书,发黄了,竖排字,残缺的,他们惊喜不已。这地方是有迷惑人的精灵在游荡,或是齐小风心里温馨、美妙的奇思异想把他周围的一切变得如伊甸园般的美好。
在爷爷家玩了两天,正月初五阮玉梅领齐小风去外婆家,外公前年去世了,外婆单独住一间房子,阮玉梅见被褥已经很久没洗了,想拿到河里去洗,外婆不让,她指指正在厨房做饭的舅妈直摇头。舅舅一家人都很温和,在他们村也是有头脸的人物,一个春节下来,他们家来客人喝酒空酒瓶就能堆好高,但中午齐小风的表哥给外婆端那碗没熟的饭让阮玉梅偷偷哭了很久,阮玉梅去街道里买了点心,让齐小风趁没人时把点心夹在衣服里塞在外婆被窝里。
【九】创业
刚开春的时候,家里的农活不多,齐文德在家闲得没事,阮玉梅又劝说齐文德出门打工挣钱去。
“埋光缆的又在招人了,你不去看看?”
齐文德默不作声。
阮玉梅见齐文德不回答,她生气地说:“我说死人,娃们要上学你难道不知道?”
“那活不是人干的!”
“你去年不是干得好好的吗?”
“……”
齐文德爱理不理,阮玉梅一下哭了起来:“人家男人都争气,我遭哪辈子孽啊?”
阮玉梅很伤心,而齐文德只管干自己的,他不和阮玉梅争论什么。其实齐文德有自己的想法,这次过年,他到处跑去和年轻人交流,一方面是了解外面的世界,看看儿子们未来的出路。虽说他也出门好几次了,可那都是被包工头领着去的,从来没有自己的半点自由,看华山也是坐火车路过。就是有了机会去转转,那他也是不舍得花钱啊。另一方面,年前和西安人学了那么多,人家还悄悄给他留了电话让齐文德去找他们呢,争取一把,说不定儿子以后的学费就不用愁了!
再说了,齐文德去年埋光缆那的确不是人干的活,每天天不亮就出门,中午吃馒头喝凉水,连个菜都没有,晚上从工地走到家都半夜了。他们挖渠是随着线路走人,过不了三天就要搬家,这样流离失所的生活简直不能把自己当人对待。齐文德已经这么干了好几年了,前几年埋的是电缆,最近几年又改光缆了。如今齐文德的身体也吃不消了,他体弱多病,这么干下来都是忍着的。说实话,他去建筑工地工头还不会要他,老板怕他身体不行拖累大家,埋光缆是各干各的,多劳多得,也就无所谓了。
阮玉梅生气是很难消下去的,尤其是齐文德仍坚持不听她的时候。和齐文德赌气了好几天,齐文德终日哄着她开心,可仍然没有作用,而齐文德又不想把自己埋光缆受苦的事告诉阮玉梅,她就以为他变懒惰了。
年轻时齐文德先搞养殖,养的是蚯蚓,阮玉梅嫌脏,有一次她一气之下把那成箱的蚯蚓培养土给扔到河里了。后来齐文德又学木匠,出师后是要自己弄一套工具的,比如斧头、锉子、刨子、锯和钻子等等。这些东西不是说一类有一个就行了,而是一类就得一套,就拿刨子来说吧,从宽窄分就得有十来个,还有特殊的,比如开槽的、斜拉的、弧形的、弯月的,总之是宽的窄的厚的薄的弯的直的加起来就是一大堆。但可惜阮玉梅只给了他三十块钱,那是什么也买不了,更别说全套家具了,后来简单地买了几个勉强在家做点小家具。
齐文德创业的想法很多,也实践了很多,但都是以失败而告终。也许他认为这些失败的东西没什么意义,他从不提这些事,但阮玉梅总爱在空暇的时候慢慢给齐小风讲这些过去的事情。齐小风听了很是高兴,心想要不是阮玉梅,齐文德现在可能早成为养殖专家或是知名木匠了,就算不出名,现在也该做有钱的老板了吧!可是,可是这一切都被母亲给扼杀在萌芽状态了。当然,这些话齐小风从没对母亲说过。
这次齐文德又提出了一个大胆的要求——去西安创业!他这次去西安,不是普通的打工,也不是靠卖苦力挣钱,他是想靠手艺,靠脑子赚钱!
齐文德再次表现出年轻的姿态,齐小风很是高兴,这倒让阮玉梅郁闷了,她怎么也想不通,这么多年对齐文德软硬兼施的教育,怎么就没起半点作用?可怕的是现在还有个兴风作浪的小子帮着他父亲,阮玉梅的态度很明确:坚决反对丈夫去找那几个人!
“他们来吃我们的喝我们的也就算了,我绝不能让你还去被他们骗了!”阮玉梅生气地说。
齐文德说:“骗我?你见我被骗过吗?啥人有啥心眼还有我不知道的!”
阮玉梅仔细想想,齐文德好像的确是没被骗过,那以前的事没做成,倒也没损失什么。但阮玉梅转念一想:农村人老实,出去难免吃亏,这还是不行!
阮玉梅心里明白,创业是要投资的。要阮玉梅出钱可真难,这比要她的命还难。阮玉梅的钱除了偶尔买盐之外,其余的基本是给齐小风哥俩上学用了。她数钱数得认真,管钱也紧得出奇。齐文德张口问他要一千,阮玉梅根本不理他。阮玉梅常常把她的手掌伸出来指给齐小风说:“你看我这手纹,这条线弯弯的,正好把手中指和无名指的根部包围,这样表明我能攒财。”
但真正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的时候,是谁也拦不住的。在阮玉梅哭过闹过依然没用之后,齐文德终于自己打点了行囊要出发了,他自己找钱,阮玉梅百般阻挠,最后齐文德只好悄悄向亲戚借了四百块钱。3月16日清晨,他正式踏上创业征程。阮玉梅不理他,只好齐小风送父亲,父亲硬说不让他送,说他一个人走可以的,但看齐小风执意要送,也就随他了。
他们来到马路边,等了二十多分钟,一辆南阳开往西安的客车路过,齐文德招手拦下。正在齐文德要上车的时候,阮玉梅却突然冒出来了,这让齐小风很惊讶,售票员催得厉害,阮玉梅也不好说什么,只是往齐文德手里塞了四百块钱就让他上车了。原来阮玉梅一直偷偷跟着他们走了十来里路。
【十】痴
父亲走后,齐小风也该开学了。
春天总是来得很突然,不经意校园旁边土丘上的几株野桃树已经开花了,远处乌黑的山林吐出脆嫩的绿了,清晨的寒风虽然刺骨,但傍晚有时还是夹杂有阵阵暖风的。开学老师宣布成绩给太多人留下的烦恼如今早已抛之脑后。脱掉笨重的棉袄,他们奔跑在广阔的沙滩上,这时的沙子软了,脚碰着石头也不像冬日那么痛了。
齐小风和一群同学出门踏青,眼睛所能看得见的地方,一片茶褐色的田野沐浴在阳光下,苍苍的树林给它镶了绿边儿,宛如一个巨大的盆子;旁边的一条河流,像一束丝线似的在阳光下闪烁。到了村庄中间,河流便蔓延成为一张长方形的大泽,然后又穿过山中缺口,向北方流去。溪谷深处,坐落着村庄,阳光映照着村里果树园中斑斓的秋色。从村庄,一直到森林的边缘,绵亘着一块块的耕地,还有一片又一片的灰色的田圃,田圃之间是网丝一样的小径,小径两边长着梨树和李树。在通体灰色之中,点缀上了变化多端的色彩。山涧干涸河床的暗银色,一簇簇芬芳馥郁的喇叭花的金黄色,以及伸展到山岭和树林的、为成行成列的高大白杨所庇荫的幽静道路的沙土色。
麦田的麦苗都铺满地的时候,山上的绿也完全盖住了黑色,河边的青草也抽出了长长的嫩芽。吃饭的时候,他们成群端着饭碗,边走边吃,到了河边,饭正好吃完,打闹一阵再洗碗回家是最快乐的事。
可快乐的是他们,初一上半学期的成绩让齐小风对一切都提不起兴趣。齐小风只有数学成绩是年级第二,其余都糟糕得一塌糊涂。那时齐小风隐约知道中专很难考,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大学,他也不知道成绩好坏能意味着什么。但齐小风不想这样落后于他人,他这样的成绩父母似乎要少一些笑容,父母的笑容是那样的难得,齐小风真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能让他们开心。
“齐小风,你抽屉怎么有光?”一女生跑到齐小风身边,齐小风还没来得及阻止她已经拿出了他抽屉的手电筒。
“手电筒?大白天开着干吗?”
“哈哈哈!”
一群女生挽着手笑着出了教室。
下午放学吃饭的时候,教室里只剩下齐小风一个人时,他们女生突然闯进教室发现了手电。这让齐小风很是尴尬,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那女生是他的同桌程慧荃,漂亮的她和其他的农村女孩有着不同的气质,她走路昂首挺胸,一举一动都那样的精灵,可是,可是她今天笑齐小风了。
那是齐小风用母亲给他的零花钱买的手电,总感觉白天时间太短了,他一直想在晚上别人睡定的时候加点看书。
手电没用来加班学习,但倒是看了一本叫《平凡的世界》的小说,那本书一直放在齐兴喜的床头。他有好几次看那书看得痴迷,还流口水,同学笑他,从那以后在他背后都叫他傻子。对他那种行为,齐小风也不屑一顾,有时真为他的父母以及四个弟弟妹妹感到可怜。他已经初二了,整天那样,怎么了得,他们初中那时追求的是中专,一年能考上三两个,但听说近几年似乎政策宽了些,去年就考了五个呢!他的成绩不好,难道他就没问过自己学习是为了什么?
一天,齐小风不经意把《平凡的世界》拿到手翻了翻,可他一下子沉浸在书里了:那个靠啃窝窝头喝开水生活的高中生孙少平,在半带羞涩的青春气息里,他坚强而又自我地活着,他有对纨绔子弟嚣张的憎恨,有青春懵懂的爱情,有在困难中成长的脚印,还有那倔强不屈的精神。书里的故事深深地吸引着他。
齐小风不能在宿舍里看这本书,他怕同学看到自己的痴相笑话。他把书捧到那条河边,找了一块大一点的石头坐下。迎面的风温柔而又暖和,有时还夹杂着阵阵花香。河里的水哗啦啦地流淌着,它那节奏如跳动的音符,似乎每一阵河水的骚动都打在齐小风的心坎上,又似乎给他带来了那种乘风飞去的激动。但内心更像燃烧着一团火,让齐小风迅速翻开书页,激动地想看平凡的世界里别人究竟过着怎样不平凡的生活。
翻开的书页又被迅速合上,齐小风不想幸福进行得这样快,他要好好回忆一下,好好理理自己的思绪。一个人呆呆地坐在石头上,迎着微风,听着小河水朗朗的流水声,陷入了一种说不清楚的思绪之中。这思绪是散乱而飘浮的,又是幽深而莫测的。齐小风突然感觉到,在他们这群山环抱的大山外面,还有一个辽阔的大世界。而更重要的是,他现在朦胧地意识到,不管什么样的人,或者说不管人在什么样的境况,只要执着地奋斗了,生活都可以变得那么精彩,也许有时候并不必考虑别人说你怎样。
天空变得寂静,齐小风看不到天空飞过的小鸟,听不到潺潺的流水声。他的脑海中是另一片光与影,色与声的世界,那么的五彩斑斓让他无法描述,那么的声声入耳却让他表达不出确切的声音。
还是一声淘沙人的吆喝打破了齐小风的梦,睁眼一看,发现天已渐黑。齐小风飞奔回自习室,学校里已经灯火通明。齐小风蹑手蹑脚地回到他的座位上,但内心实在难以压住那份自得与激情,翻开书本,把头深深地埋进课桌里。
孙少平要进煤矿了,他和晓霞的爱情……
“哐,哐!”突然齐小风的桌子摇晃得厉害,在他正要发急的时候,朦胧中感觉到有个人站在他的身旁,线条笔直的西裤似乎提醒了齐小风这是班主任李老师,齐小风嗖地一下站起身来。
“老师,我……”
“拿出来,……给我!”
老师走后,同学一阵哄笑,这时齐小风才发现自己头晕得厉害,一阵恶心让他难受。晚上回到寝室,齐小风怎么也睡不着,同学床头的书是他偷偷拿的,还没告诉人家,他真不知该如何说。齐小风整夜盘算着怎么去向老师要那本书,或是给同学买本新的?对了,齐小风怎么忘记看书的价钱了,要是很贵怎么办?
第二天被班主任叫到办公室之前,齐小风已经做好被挨打的准备了,这种教训在小学时他们是时常领教的,有时被打还要自带鞭子,五年级时有同学被打得半天说不出话来,脸上有几个指印是很正常的事。
“齐小风同学,你不知道你们现在的主要任务是学习而不是看小说吗?”班主任老师狠狠地说。
“老师我知道!”齐小风胆怯地回答。
“那为什么又要看?”班主任问道。
“……”过了好久,齐小风依然拿不出原因,他的腿哆嗦起来。
“那你说说你这样干的好处和坏处吧!”班主任婉转地问道。
齐小风还是等了半天,但怕挨打,还是吞吞吐吐地说:“老师,这书能激励人……”
“坏处呢?”
“浪费时间!”
老师把书递给齐小风,让他回教室去,并叮嘱他以后不要再看小说了。
回到教室,齐小风把书藏在怀里,然后又偷偷放进书桌里。虽是紧张,但心里还是很得意,不知道为什么老师们总喜欢学生说点道理出来,他们似乎很讨厌死不出声的学生。记得二年级时他们几个上课闹的玩,老师拉他们四个面壁思过,站了一节课老师问他们怎么想的或是看到什么了,大家都说没有。又罚站了一节课。老师又问,齐小风就说看到墙上有条缝,老师让齐小风指给他看后就放他回座位了,那三个不回答的继续站了一上午。
管他三七二十一,批评也罢,惩罚也好,逃过一劫了,总不至于再被抓吧。当大家在宿舍打闹的时候,齐小风可以找个角落继续看《平凡的世界》。齐小风时常沉浸在书中,有时会忘记身边的一切。手电筒算是派上用场了。
【十一】爹
没想到齐文德回家得这么快,简直是来去匆匆。3月23日,当齐小风回家过周末的时候父亲就回家了。齐小风见到父亲时,他默默地坐在那里不说任何话。还是两年后父亲给他简单描述了一下当年的情形。
到了西安,齐文德给合伙人打了电话。在他们的指示下,齐文德又换了公交车。坐了很久车后,下了车,走街串巷,他终于在一个小胡同里找到了他们。开始时也并没有去俩西安人的家,而是住进了旅社。第三天,他们让齐文德交了五百块钱,齐文德问为什么,他们就说有项目在筹备中需要资金。
钱花得快完的时候,齐文德意识到和这种人耗下去是不会有任何好结果的,就只好自己坐车回家了。
齐文德回到家里,齐小风也正好放学回家,阮玉梅感觉事情不对,还没让齐文德休息就对他喊道:“给我过来算账!”
两个人在那掐算了好久,齐文德一点也说不出每一分钱的确切用处,实际上无论阮玉梅问什么,齐文德都不回答,他只是在那里左一下右一下地挠头。齐小风的肚子已经饿得咕咕叫了,只好催促着母亲做饭,可在母亲眼里似乎没有比算不准钱更重要的事。阮玉梅坐那板着铁青的脸,气得她不知该把脸朝哪个方向,一会硬生生地看着这边,一会又忽地一下扭到那边。齐文德若无其事地去厨房做饭,阮玉梅跑过去夺下锅铲站在那里,她看齐小风进去才把锅铲还了齐文德,又跑到房里生闷气。
农村的日子单调得就连偶尔的鸡鸣狗吠都会成为新鲜事,哪家鸡噗噗飞了,主人一定要去看看是不是被别人打了,要是被打了那就不甘示弱。俗话说:神争一炉香,人争一口气!俩婆娘为鸡吵架的事常有,吵到凶处,突然冒出一句你家米吃我家鸡惹得围观人笑弯腰。若是狗叫得厉害必是哪家来了新的客人,人家穿什么衣服拿什么包都成了大家关心的焦点。
但此刻大家似乎忘记了那些。
“玉梅,这线怎么缴不过来!”吴美香脑子很笨,做每一件事似乎都得手把手教才行。
伶俐的晓霞是个大姑娘,手倒是灵活,可她对自己的手艺还是不满意:“嫂子你看我这打得怎么这么不平整,你看你弄得多好看!”
这个还没指导完,那个又说话了:“梅姐我这该怎么弄了?”
也不知阮玉梅是什么时候学会织毛衣的,每次给他们家人织的毛衣很惹眼。现在不是农忙的时候,一些女人总爱到齐小风家来学织毛衣。阮玉梅教得耐心,大家也学得认真,可时间久了那些仍感别扭的人就发急了,也有人撒手在那玩耍或是拉家常。她们聊的是一些家长里短的小事,但没聊几句就总有人往别的话题上扯。当说起谁家男人和谁家女人好之类的话题,大家都来劲了,放下手中的活叽叽喳喳不停。大家似乎忘记了去年秋凤兰死的教训,如今讨论起伍家,又有说不完的话。
伍家除了过年热闹平时也没多少人,要是和谁家闹得好的,李彩兰巴不得整天把那家拉到家里又吃又喝。就是半路见面了,她也要偏着头,嘿嘿地笑着,扯拉着身体迎上去让你去她家里坐,若要是不去她就使劲拉你。除了叫吃饭,那平时要是豆角、西红柿下来了,或是杀猪宰羊的,他们总要抵溜(方言,提的意思)点送到人家家里,不过在路上都是他男人拿着东西跟在她身后,到了门口才要换到她手上。但若是不喜欢哪家,她见了就翻白眼,看人的神态也大不一样。有人说到他们家那份上是没必要巴结人的,齐文德说人也不能闲着没事干。
这几个月伍家和另一生产队的单身汉高玉德走得近得很。这引起了村里老少妇女的兴趣,但只是背后议论,且当茶余饭后的谈资,谁也没在意什么。
李彩兰对他们家虽是不错,但阮玉梅受不了那殷勤,平时大都敬而远之,但有时总要借个家具什么的。这天,阮玉梅刚迈进他们家大门,便听到里面有哭声。
“谁?”
“我!”阮玉梅见没了退路只好答应一声。
“玉梅啊,这么久都没来坐了,还以为你又为啥事见怪了呢!”
阮玉梅见他家有事,想退出去,可到底还是拗不过李彩兰的热情。
进了门,家常是拉得热闹,可李彩兰红红的眼睛还是让阮玉梅感觉不对劲。
“小姑你这咋啦?”
没想到李彩兰倒哇一声哭出来了:“儿女不成器啊!”
“姑说哪去了,你们这家里不是好好的吗?”
李彩兰倒不把阮玉梅当外人,她一五一十地向阮玉梅说出了实情的原委。
高玉德是个浪荡公子,他母亲死得早,父亲再结婚后就把十几岁的他一个人扔家里了,家里虽是吃穿不愁,但他始终没个正经事做。十几年下来,转眼三十岁了,远门出过几次,但不是吃苦的料也没挣到什么钱,人虽打扮得干净,可始终没能娶个媳妇。他整天嘴上一支烟,手里一把扇,旁人眼里游手好闲,但自己倒总夸自己厉害。
李彩兰不说他半点不是,只说这娃可怜,从小没人管。去年冬月开始不知哪门子事让高玉德在她家喝了酒,两家就一下子穿起了一条裤子,整日往来不断,姐啊弟啊叫的外人听了肉麻。伍小孟的姐姐从小没读书,二十出头整天待在家里,尤其是最近几年她哥哥伍小泳挣到钱了,她倒成了十足的绣房姑娘。高玉德一来二去在他家混熟了,就白天黑夜地往伍家跑,李彩兰两口子高兴得合不拢嘴。可万万没想到,在他们白天上地的时候,那俩却好上了,也不知道有没爱情,但如今伍家姑娘的肚子是一天天大了,旁人看不到,做父母的不可能不操心。最近高玉德不敢轻易上门了,这可急坏了李彩兰。
李彩兰用了半个小时才把事说清楚,伍小泳爸伍征闻倒是不耐烦了:“你个婆娘说个话也说不清了,哭啥!都这样了,我看就让玉德把英子领走,谁还会说啥?”
“哪都有你的,你这张嘴除了会吃还能干啥?”
伍征闻不说话了。
其实他们不想把事闹大,现在儿子挣钱了,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了,怎么能让别人笑话!
“我看不合适,高玉德这人恐怕靠不住啊!”阮玉梅说道。
“都是人家的人了,不给他还会有谁要?”
“小姑你这说的,现在这时代不同了,咱们英子多好的姑娘,更别说我们这条件了!”
李彩兰呵呵地笑,这话说到了她心坎上。前些年家里艰苦的时候,整天从早忙到晚,自从土地下到户,哪天不是天不亮上地,天黑定回家。虽是日子可以,但哪能和今天比。如今家里热闹对她来说简直是人生意义的象征,尤其是过年前后门槛都快被踏破了。说实话,就是办喜事,谁家又能比她这风光?就是别人家办喜事没请她去她会不高兴。请了她,她累倒在地上也是开心的,那可是面子的问题!如今家里有钱了,虽是自家地劳作再多也没用,但毕竟是闲不惯的勤快人,每日依旧操劳,大都帮了别人,但心态不一样,姿态不一样,走路的样子不一样,人倒年轻了。这世道,人活着看的就是钱,有钱了可以去把人拍死。英子虽已二十出头,可提亲的人就是有想法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如今是遇到点麻烦那咱家的条件依然摆在这里啊。
“玉梅,你看咋办呢?”李彩兰此刻不像刚才那样失望了,她抬起头用疑问的眼神看着阮玉梅。
“哎呀,小姑你看这事咋说呢?娃们年轻哪不出点差错,你就别太上心了!”
“这是孩子的终身大事,可得仔细些!”
阮玉梅说话左右为难,劝英子跟高玉德走?那人的确是浪荡子;若是劝英姿嫁了别人那岂不是招惹麻烦。他个单身汉可什么都能干得出来,阮玉梅一直坐卧不宁,可要是起身走人也不是事,热心的小姑平日帮了不少自家的忙,今天也算是遇到了点麻烦,哪能撒手不管?
李彩兰起身给阮玉梅倒水,但嘴里还不停歇:“我家这也不成器,他高玉德个断子绝孙的,我砍死他狗日的!”
“小姑可不敢这么骂!英子小,考虑长远是大。”
“嫁别人他能放手吗?”李彩兰问道。
“他现在理亏,是躲着咱,要是我们求他了,那他不是上去了?”
商量到半夜,最后谈起女婿人选来。李彩兰操心的是路远的去找需要时间,再说也不知道底细,路近的又怕被人笑话。
阮玉梅说:“现在年轻人都出门,农村太受苦,找个门上的结婚,然后去外面住啊!”
“去哪找啊?都怀上人家的了!”
阮玉梅想了半天,然后低声对李彩兰说:“那个寡妇改嫁带来的儿子应该可以吧!那孩子人老实,再者没亲爹,在村里也受委屈,来了几年了和大家还是生疏的很,帮他远走高飞那他肯定是求之不得。”
他们说的就正是庙王村的一个二十五岁的小伙子,人不小了,可没什么文化,来庙王村也受欺负,总是抬不起头来,阮玉梅想他应该会答应。一商量好,说干就干,他们准备第二天就去找人提亲。
果不出所料,那家一口答应了。过了十来天就办完手续准备结婚。两家选定良辰吉日,伍家女儿就急急匆匆出嫁了。一贯爱热闹的李彩兰一直说娃们挣钱不容易就低调办事了,大家虽是奇怪但也就跟着贺喜罢了。
由于在同一个村,这边女儿刚出嫁,那边就可以迎亲了,那家条件不好,结婚也弄得低调,只叫了几个要紧的亲朋好友一起吃了饭就早早把新娘新郎送入洞房了。
这天晚上,伍小莹半夜起床上厕所的时候,突然提着裤子跑了出来,她哭着说是那疯子住在厕所里。农村的厕所一般离家都有一段距离,对于疯子来说,这里或许也算是个能避风的地方。但这毕竟是人家的新婚之夜,伍家和那家人自然不能容忍,于是闹得很是厉害,打着火把追打那疯子。
疯子是齐小风他干爹,对啊,他差点都给忘记了。拜疯子做爹,他是不知道的,他疯傻如故,齐小风却不忍心看他每日漂泊,偶尔送些吃的,可他总爱藏起来,结果那些东西都变干或是发霉了。他行无定向,居无定所。在庙王村出没的次数多了,村里关于他的故事也就多起来了。有人说山间有一石屋是他的,一群小孩拿着棍棒去找过一次没找到。也有人谈起他的身世,说他叫阿炳,是个大学生,学校里交了个美貌而善良的女友,可她那富有而霸道的老爹看不起贫穷的阿炳,并最终阻止了这段婚姻。结果那女的自杀了,这男的气疯了。如今他虽是疯傻,衣衫褴褛,可仔细一看,他倒是生得英俊非常。
还有人说他被挖了墙角,他总爱唱的“隔港开花红彤彤,只想采花路弗通;待等个条路已通,此花已被别人种。”似乎能印证这个说法,人们讨厌他整天嘴里念念有词,更讨厌这种不像样的歌唱,所以他一般都讨不到饭吃。
不过他不像普通叫花子,他是个疯子,脑子不正常,吃喝全靠大家自愿给。其他脑子稍微正常点的叫花子来到村里,看到哪家要是有人,不给东西他们硬赖着不走。斜对门的张兴财家老婆见了叫花子就关门,邻居的老太太更是要锁上门到后山躲起来。但阮玉梅不会这样,这些叫花子也不似如今城市里跪马路上要钱的人,他们要的是粮食,粮食他们家还是有的,叫花子上门,阮玉梅总让齐小风去舀一瓢粮食给他们。阮玉梅说这样可以行善积德,上天也会保佑他家老少平安。当然瓢不能太大,大了阮玉梅也会生气。除了给粮食,阮玉梅有时也给馒头油条之类吃的。可那年代叫花子似乎特别多,一拨一拨的,齐小风都不耐烦的时候,阮玉梅仍坚持给,她还说施舍别人是不会把自己弄穷的。前些时候,阿炳转到齐小风家门口,他们还是给他东西吃,邻居家老太告诉阮玉梅给这种人吃东西是糟蹋粮食,阮玉梅笑而不应。
后来,有人家的猪肉丢了,馒头没了,有人看见疯子在自家石屋里做饭,还有肉吃。说这事说得最凶的要数村长弟弟齐文志了,可大家都知道他家厨房门整天上锁,厨房的窗子也高得很,一般人偷不着,但大家都相信他那句话:“这疯子没用,只吃不做,连个狗屁也背不动!”
是的,阿炳是不如一般疯子或是那些老实人,有老实人溜达到庙王村,村长父亲就把他们当长工使,他儿子齐文志也喜欢这样。造孽啊,造孽,辛苦一年半捆烟叶就打发了!齐文德常这样叹息。
阿炳,齐小风的干爹,如今是彻底得罪大家了,他在这里混不下去了。第二天,一群孩子又扛着竹竿吆喝着上路了,听说还是去打疯子的。
经过这么一折腾,伍家上门闹着说婆家对自己的女儿太不重视了,住他们家不放心。那亲家没办法,只好问李彩兰有啥想法。最后他们商量定,两家平摊几万块钱,将小两口弄到外面条件好的地方去住。
两口子出了庙王村,他们先是去了他们市里租房子住了下,生了孩子养到一岁多两口又南下打工。
【十二】开荒
转眼到了9月1日,齐小风要上初二了。开学那天齐小风兴高采烈地拿着钱去报名,可学校公布的学费都比往年涨了两倍,去年只需要六十元,今年已经涨到一百三了。有人以为写错了,到报名窗口一问,又悻悻地回来了。无奈,午后,所有的孩子都又回家了。
在回家的路上,庙王村这群孩子走在一起,大家没有了早上来时的兴奋与喜悦,都不知道该怎么向父母要这么多的钱。在这样的环境下读书虽然辛苦,可大家自小被教育的是上学是翻越大山的唯一出路,只有考上大学,才能不用这么年年月月地爬山,又没日没夜地面朝黄土背朝天为了生计劳作不休。俗话说“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黄金屋”齐小风他们是知道的,但“颜如玉”是什么东西,他们一直没弄清楚,不过大家也不关心那些,“黄金屋”就是有钱嘛,有钱就好啊,你看那些“万元户”,他们生活不是挺好嘛,电视机、沙发、席梦思床,这些着实让人羡慕。不说有靠读书当上大官的,就是齐小风他一个当兵的叔叔转业给县防疫站开车,如今回老家也神气得很。大家在稚嫩的心灵里向往美好的生活,或是能够改善父母的生活,这成了他们读书的基本动力。
动力归动力,考学可不是说着玩的。偌大的一个学校,一年能考上两三个中专就了不得了,就是考不上中专考高中,那这个学校一年也就几个名额,还是少得可怜,所以初中毕业能继续深造的,只能是十个里头挑一个,一般调皮一点的孩子父母对他们是不抱任何指望的。以前学费少,即使大家穷一点,但咬咬牙也就想方设法让孩子多读几天书,以求将来多条路子。如今学费涨了,这些可就不好说了。
大家中午都没地方吃饭,除了一个孩子去了他亲戚家,他们都还是饿着肚子。走在路上,一部分孩子骂骂咧咧地说干脆不上学了。说起这个话题,一下子引起了大家的兴趣。
“打工多好,又不用被老师打骂,又有钱花!”
“是啊,这学哪是让人上的,我妈早上都不想给我钱。”齐德才家的女儿末莉说。
“老子要是那样早不上学了!”说这话的是齐次海。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懒洋洋地。但路边的鸟儿吵闹得很,知了则发出那“吱吱”的叫声给人带来了焦躁的烦闷。午后两点的阳光似乎随时要点燃这片土地,齐小风无心听他们的聊天,心里饿得发慌,可他担心的不是回家有没吃的,而是母亲又没钱给他报名。齐小风边走路边踢着路上的石子,有时也捡块石头狠狠地向停有知了的树上砸去。
路上遇到几个在花生地里锄草的村民,他们戴着草帽,半蹲在地里,现在的花生正是挂果的时候。小小的黄花躲在绿叶下面,算不上美丽,可锄草的人仔细得很,他们生怕锄头碰落了黄花,全都弯下腰去用手扯草。一个中年男子直起身来看着他们说:“这群娃上学不容易啊,跑来跑去,一走就是几十里,没准,这里面将来还真有个有出息的呢!”他的话声音不大,也许那些孩子们都没仔细听,虽是隔条河,但齐小风却听得真切。
齐小风内心涌上一股莫名的兴奋,也许他们说的是我?
不,不,怎么能这么想呢,哪有把高帽子往自己头上扣的!齐小风立马否决了自己的想法,还冷笑了一声。有个同伴看齐小风一眼,齐小风顿时脸红起来,说了句:“他们说得真好笑?”他看看齐小风又看看四周,没说什么又继续走路,但齐小风走得倒是起劲多了。
“哎哟,这个死针又扎我一下!”在纳鞋底的阮玉梅边说边甩手。齐小风半下午到家,阮玉梅着实感到奇怪,她问齐小风为啥刚开学就回家了,齐小风说大家都回来了,她也就不再问了。他一直忙着给父亲做布鞋,父亲有风湿,着不得凉,阮玉梅每年都要给父亲做双靴子。以前也给齐小风和哥哥做,可近几年他们都不愿穿了,阮玉梅也知道是孩子怕这样穿的土气在同学面前丢人,也不再给儿子做了。
“哎,给你爸做啥就是不顺利,这都是第四次戳手了,不像我儿,给你做鞋从不扎手!”齐小风不知道母亲说的是不是真的,见母亲的手指流血了,他赶紧跑过去,半蹲在她跟前,又是帮母亲擦又是吹的。
“小风,你是不是有啥事?”
“妈,妈,学费又涨了。”
“啥?又涨了?涨多少?”
“妈,一百三了。”
“不多,不多,我儿别急,还是上学要紧,那点钱算啥!”一直在修理架子车的父亲发话了。
“说得轻巧,你挣几个钱了?”
钱不归父亲管,这齐小风是知道的。父亲话说得轻巧,但基本是不管用的,这齐小风也知道。
那晚,阮玉梅又在她那柜子里翻了好久。她的柜子挺大,里面装有很多东西,亲戚送的礼品、新的布料、没穿过的衣服,还有她的包。舅舅是他们村的会计,阮玉梅大钱小钱都去那存的,如今已有不少存折了。加上一些字据、账本和她珍贵的东西,那个包已经鼓鼓的了。但齐小风和父亲从不仔细看那些东西,也不过问。
第二天一早阮玉梅就把齐小风叫醒了,递给他一百四十元钱。吃过早饭,同学喊了齐小风一起上路。到了齐次海家门前,他们怎么喊他,就是没动静,大家就让齐小风去看看他是否走了。他家门是半掩着的,村里人一天到晚门都是开着的,开着门都是可以随便进的。当齐小风兴冲冲地进门时,突然发现他家那开着门的卧室里齐次海跪在床边哭泣,齐小风立即蹑手蹑脚地离开了,他们只好知趣地先走了。
村里的一切事似乎都是公开透明的,等齐小风周末回家的时候,阮玉梅告诉他说那天报名时,齐次海父亲一早就上地里干活了,他母亲赖在床上不动,他在床边跪了一早也没等到钱,最后还是他爷爷给了他两百元才去报了名。
齐次海再回到学校,一向爱使坏的他安分许多,没了往日打架的嚣张气焰,以前说话爱比画的他如今说起话来动作也少了很多,但他依然爱看电影,偶尔还用报名剩余的钱去下顿馆子,生活也自在逍遥了很多。
齐兴喜依然没有交学费,他欠学费似乎也欠出了名。不交学费,学校也不会给他发新书,他时常借齐小飞的旧书用,阮玉梅有时舍不得,但看他家可怜也就给了。同学盛春云交学费时他父亲拉了头猪去卖,那猪百十斤,正值成长的阶段,齐小风说给母亲听,母亲直叹可惜。
学费的增加一下子让学校的气氛凝固了许多,原本活泼开朗的同学变得沉闷起来,老花家里的钱不是事,花得越来越厉害更不是事,大家都在思考,是在思考学习,或是家庭,或是未来。齐小风一个人的时候也喜欢想想东西,他学会了幻想着许多奇异的冒险和幻想去实现许多伟大的梦想。在生活最艰难的日子里,这种幻想对齐小风有极大的帮助,它可以让他暂时忘记饥饿,忘记生活的琐事。
与此同时,齐小风也结识了一些要好的朋友,也有了新的生活。一些同学经常聚集到河边的沙滩上捉鱼儿。有时,在沉闷的夜晚,他们会赤脚蹚过河去,到对岸的沙滩上或是草地上,在那儿唱啊,讲着自己感兴趣的事。但讲得最多的还是生活的艰辛事,特别感兴趣的是手舞足蹈地叙述偷别人家地里的花生、甘蔗、西瓜这些冒险的场景。一说起这些大家都起了劲头,雷兵说前一阵子扯了一抱子花生,在水边洗干净正要吃的时候有人在背后吆喝一声,吓得他赤脚跑到树林里,等到半夜才敢去河边找鞋回学校,但翻院墙回学校时被上厕所的老师看到,老师一声吼让他吓得从墙头跌落下来。好在跌在校外的麦草堆上,一来老师没看清是谁,要不又是要挨罚了;二来人没摔着,算是有惊无险。胡飞笑得前俯后仰,他说吆喝的人就是他,他是装作大人腔想捡个便宜。雷兵听了就追着打他,两人扭打在沙堆上,他们倒是快乐好一阵子,这倒打破了大家对上学前途忧虑的沉闷气氛。
等到再去沙滩玩的时候,大家感觉饥饿,有人出了主意,咱们去搞“叫化鸡”!花生吃多了,吃点肉还是可以的。
主意一出,大家立即响应。第二天,胡兵、胡飞晚上偷鸡,其余人准备柴火。大家找了半天就没找到干柴,最后索性把教室里的大扫帚拿去烧了。那晚,他们学着小说书上讲的,先用和好的泥巴把鸡糊住,然后架起支架在大火上烤。当喷香的气味在空气中四散的时候,他们嘴馋得已经坐不住了,因为人多,大家抢着吃鸡的情景令这群孩子在很多年后都难以忘怀。
烧鸡不错,但不是长久之计,要是被农家发现了可就惨了。他们合计了好久,最后决定还是烧鱼风险小一些。下午放学捉鱼,晚上放学去沙滩烤鱼。在闷热的洼地里,在长满了柳树的丛林里,在凉爽的河滩上,他们找大树叶、捡柴火、捉鱼、烤鱼,这一切都让他们觉得是新鲜刺激的。这样的生活让齐小风和他们一起在星光黯淡的夜空下热闹了两个星期。
然而刺激是需要付出代价的,尤其当老师发现好几个班的扫帚都没了的时候。老师尽可能地想法子折磨他们,可没想到他们就这么出名了,去年是学长教他们怎么偷瓜果,今年他们是教会了低年级的如何吃肉。这吃草和吃肉,境界自然不同,他们的名声也大得多了。
“我玉梅妹,你看着,这屋里粮食多得哪能放得下了啊,我说妹子你一个人多不容易!”林红飞的老婆出现在齐小风家里了。
“姐你快坐,这没多少,还不是托你家的福,地好,庄稼收成自然好。”阮玉梅连忙起身让座。
“哪里话,你们志娃厉害,哪像我家那辈人,整天好吃懒做的。”
“姐你们收成已经不错了。”
“哎哟,那都是勉强扣掐来的,你哥他也是不容易,你不知道,他们没得好地,种庄稼累人!”
阮玉梅算是明白了,她是来收地的。十月多的时候这季花生刚收过,他们就趁机来要地了。在林家沟租种的地就是因为太好了,他们看着心痛,就想要回去,这也没办法,人家免费给他们种。这两年来,齐文德开荒没少下功夫,谁也不知道那还是块宝地,尤其是种了两季后,树根挖完了,草除净了,地也好种了,要回去就只好给啊,当初又没合同,阮玉梅虽是心痛,可嘴上还要不断地说谢:“看我姐呀,你这帮我个大忙,我一个人也忙不过来,说不种吧又舍不得,今多亏姐说要接过去,否则不是荒了可惜。”
孩子们的学费见涨,不光是齐小风的学费涨了,齐小飞的也涨了。这让阮玉梅很是操心。这两年粮食收成见长,本打算这季在林红飞家的地里多种点小麦,来年卖点粮食就可增加点收入,可没想到林家中途把地给收回去了,阮玉梅不能坐那等钱,阮玉梅和齐文德商量着再租地的事,齐文德满口答应下来。
父母又找得一块地,离林家不远,他们上学正要路过这里。这天父母开荒,恰逢孩子们去学校。大家刚走过那个山头,突然,齐次海在后面使劲喊:“小风,你爸烧荒了,大家快回来帮忙扑火!”
由于刚刚走过父亲开荒的那面坡,齐小风听后拔腿往回跑。正值深秋,山上的确容易着火,要是烧大了就麻烦了!
转过山头,只见对面山上浓烟滚滚,矮树丛里一道蜿蜒的火正在蔓延,顺着风势,火头不断向上窜,烧的面积也越来越大。齐小风飞奔过去,踉跄爬到坡上,同学们也跟在后面。阮玉梅坐在地上边哭边蹬腿,并不见父亲的踪影。
“妈,你哭啥啊,爸呢?赶快救火啊!”齐小风急得眼睛里也充满泪水。
“呜呜,这怎么得了啊,你爸下山喊人帮忙去了,呜呜……”
同学十几个人冲上来砍了树梢要打火,阮玉梅却一下跳起来拦住大家,硬说大家太小这儿太危险。齐文德回来后,大家急忙问有人来帮忙没,他顾不上回答就去打火。
不一会又来了十几个村民。
“齐文学、吴喜人你们四个去打火苗!”齐文德见人多了就开始吩咐。
“齐文志你们五个去断火路!”
“……”
三言两语,齐文德安排好后,大家分头行动。大人们冲在前,他们小孩和妇女在后面踩火星子。
正在大家干得起劲的时候,一阵大风吹来,火头一窜,一下子窜过他们刚匆匆分开的火路,继续向山顶蔓延,阮玉梅吓得又一屁股坐地上,她心想要是蔓延开来就真麻烦了,那的山连绵不绝,没个尽头,真蔓延开了,就是有再多人也围不住!阮玉梅又哭起来。
人越来越多,十几个、二十几个……不到半小时已经来好几拨了。大家拿大扫帚的、铁锨的、锄头的,都不用怎么吩咐就跟着忙起来了。打火的人逐渐成了阵势,不一会儿便围住了大半个山梁。
爷爷也蹒跚地来了,他拄着拐杖,呆呆地站在那里:“儿啊,你咋闯祸了呢?”爷爷就是急,他也没办法。突然,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面朝东磕起头来,边嗑边念念有词的。
“老头你忙啥呢?在那坐着行了,头磕晕了滚下山梁还要人找你,别添乱了!”一人的喊话引来不少人的笑声。
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小了,大家在火势蔓延的方向整出一条四米多宽的带子,然后把树木和杂草收拾干净,火就基本烧不过去,而烧着的地方也已经被扑灭,大家这才放下心来。
“我的妈,这比结婚那晚还累啊!”说话的是齐文志。
“你个老不死的,还知道结婚?撒泡尿照照镜子看你啥熊样了!”
“哈哈……”大家定睛一看,只见齐文志满脸黑一块白一块的,一道黑印从嘴角翘起,真像阿拉伯人的胡子,光着的上身黝黑的,油淋淋的脊背上沾满了烟尘,而那些被树枝划过的地方透出鲜嫩的红色。
大家先是笑齐文志,结果互相一看也都差不了多少,就有说有笑地要下山了。
“辛苦大家,今天给大家添乱了。”阮玉梅道谢不止。
“说哪去了,哪家没个麻烦事的!”
面对齐文志,阮玉梅还很尴尬。自从他老婆死后,他们两家人很久都没说话了,他也似乎讨厌起了女人说闲话,没想到他今天又开起玩笑了。
还有那齐文学,是的,齐文德的亲弟弟。齐小风的亲伯伯齐文学,他们两家的仇不知什么时候结的,打齐小风记事的时候父母和他就没说过话,他今天也来了,来得突然,来得奇怪。
“哥你看这也差不多了,我们就先走了!”齐文学对齐文德说。
大伙要走了,父母除了说谢谢,也实在没更好的可表达的。齐小风心想:是啊,谢了,谢谢你们了,我亲爱的伯伯、叔叔和婶子们,真是感谢你们了,我还总想盖个高高的院子把你们隔起来,我还总想让你们只有昂头才能看清我家门前的狮子!
“哥,你这晚上还不能睡,得看着点,万一有火星再引着火了!”齐文学又折回来对齐文德再三叮嘱。齐小风好想喊他叔叔,可张开的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离去。他们这群孩子也上学去了,齐小风父母留在山上。
天黑后,齐文德在山下林家找了个地方,安排阮玉梅早早睡下,他又去山上转了一圈,确保没火后才下山休息。
半夜时分,阮玉梅恍惚中看到家门前的山顶上有一轮火红的太阳,大大的太阳正好在山顶,可阮玉梅又感觉不对,太阳明明在东边出来,这怎么在西南了?
“火,火,着火了!”阮玉梅大叫着爬了起来,原来这是一场梦,齐文德也被吵醒了。
“哪有火?做梦吧!”
“不行,我得去看看!”
“操心啥,没事了,我都看好几遍了!”
“走!以防万一。”
齐文德执拗不过阮玉梅,只好懒洋洋地一起起身去了。
走到大半山腰里,父母惊出一身冷汗,只见冲天的火光染红了半个天空,这烧的阵势比下午还要大,阮玉梅被吓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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