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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攀数字化高峰的力量 上册 逝水(3)

 

作者:齐工 来源:本站原创 时间:2026-05-25 阅读:
摘要:这篇散文以山路登山喻人生逐梦,取材真实乡土经历,细节质朴动人、共情力强。由父亲登山的稳节奏悟出做事忌急、贵在稳步坚持的人生道理,立意贴切深刻。文字朴实接地气,由小事悟大道理,自然不生硬,立意清晰。

【十三】山火

阮玉梅哭喊着拼命往前跑。那个山脚有一段两丈来高的悬崖,上山下山都只有这么一条道,要走其他路就要绕到其他村去了。在上悬崖路上,阮玉梅正跑着,不小心一头撞上了一个人,她还没反应过来,那人先说话了:“哎呀,梅嫂子,山头怎么着火了?我正要喊你们去打火呢!”

是高玉德,阮玉梅听他这么一说,心里顿时感激不尽。没有多想就和齐文德继续向山上跑,他还叮嘱说:“德啊,麻烦你去多喊些人。”

阮玉梅他们一口气爬到半山坡上,看着山顶上熊熊火光,心里越来越急了。

火越烧越大,阮玉梅这次没再坐地上哭。得自己想办法了,已经三更天,大家都睡了,有谁会帮他们打火呢?可漫天的火光实在让他两个人无从下手。等了半个钟头还没见别人来帮忙,齐文德怕让高玉德请别人帮忙不大好,只好自己下山去请。

齐文德走在路上感觉奇怪,心想高玉德不是去喊人了吗,怎么没一个人来的?难道大家都不想帮忙了?他只好硬着头皮再去敲大家的门。来到季阮清家,他说明了情况,季阮清问道:“这大事你怎么不早点来喊人?”

“高玉德刚才不是喊你们了吗?”

“没听到啊!”

齐文德没说什么就又跑向另一家,在路上他吐了口唾沫骂道:“他王八蛋!”

“村里人好啊!”阮玉梅事后告诉我,“半夜去的人比下午去的还要多,下午有人出门没在家,晚上在家的人多,村里大人们几乎全去了!”

那晚,还是多亏了全村的人。不,不仅仅是庙王村的,还有邻村的人。可爱可敬的父老乡亲!这延绵不断的山林,要不是大家的帮忙,后果是不堪设想的。

好在山上树木不多,零零散散的,其余都是矮草丛,人多了,一人负责一小段,要不了多久就基本能把火势控制住。但由于天黑,路不好走,大家的动作也慢些,所以晚上又烧了大半个山头,面积也比前一次烧得大得多。

扑灭火后,大家下山后,父母正想继续在山上守着,可天公作美,淅淅沥沥下起小雨来。这下倒可让大家轻松离开了。

来到山脚下的人家里,那家主人招呼大家喝水休息,大家都推辞不去。在灯光下,阮玉梅看见高玉德拿着锄头,她心里一下子难受起来。心想,这人还是不错的,他当初和英子那样,可能也是想把生米做成熟饭让段家接受他。

可齐文德似乎并不领高玉德的情,在向大家道谢握手的时候,齐文德并没理高玉德。因为这事,后来阮玉梅唠叨齐文德好几天,齐文德只听阮玉梅埋怨,一点都不反驳。

这次是阮玉梅做梦救了他们全家,说来也怪,齐小风小的时候,阮玉梅有天晚上夜梦到了火,被吓醒后感到烟味,结果厨房果然起火,灶房的柴烧得正旺,火苗也马上要上屋梁了,齐文德及时浇水才免去一场灾难。母亲反复说是神灵点化,也许吧。

送完众人,已经早上五点多了,要不是雨天,这时天也该亮了,阮玉梅长舒一口气,坐在椅子上就睡着了。

为了能多挣一个钱是想尽了办法,如今闯了大祸,听说烧毁国家林地是要受到处罚的,这让齐小风很不安。学费涨了,母亲看似轻松的样子让齐小风对学习没有足够的重视,开学以来因为饥饿到处弄吃的,如今把学业又荒废了不少了,这些都让齐小风很愧疚,他整日想如何做才能对得起父母,对得起这个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

上了一周的课,齐小风总没什么心思,内心像有一团火在燃烧。齐小风在想自己是不是应该为家里做点什么,回家后是不是应该为大家做点什么:让父母请他们吃饭?哦,不行,那样人太多,不好安排;还是登门道谢吧!对了,我去道谢,我虽然小,可只要话说得甜一点,别人还是会高兴的。

经过一周的考量和犹豫后,齐小风终于下定决心周六放假后,要回家去感谢大家!

可等到周六的时候,学校因为有老师下周结婚要去县城办婚礼,校长决定周六半天的课改为一天的,周六的假移到下周一。这样的安排让齐小风很懊恼,他真怕周六回不去了。

郁闷了半天,下午五点总算放假了,虽是晚了点,但齐小风还是迫不及待地要回家。一下课,齐小风就提着书包跑了,也不知道其他同学那晚到底回家没有。

齐小风使劲往回走,顾不得看路边的一切。太阳已经落山了,阵阵凉风迎面吹来,让人觉得很舒心。齐小风的心里充满感激,内心那团熊熊燃烧的烈火在激励着他向前走,同时也激励着他忘记一切地去思考、去幻想,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虽然放假晚了多少让他有点不高兴,可他毕竟马上就可以到家了,他庆幸这样的时光,感谢这样的岁月。齐小风想,邻里有吵架的时候,家里的事情有不顺的时候,但一到关键时刻,大家都挺身而出,这是多么令人感激!要是没有邻居,每年家里杀猪、打麦子、盖房子什么的仅靠自家人是不可能完成。生活在这样和平的时代下真好,一些不快的事情也只是一首婉转的歌曲中那跳动的音符,它们给人以意外,给生活以特有的韵味。齐小风原本把生活想象得轰轰烈烈,甚至希望每个人都时刻保持着历史中革命者的精神态度去生活、去工作、去奋斗、去革命。可是齐小风发现有时自己要是闹得太激动,反而会给他带来莫名的空虚。现在不同了,在庙王村里,大家似乎干不出什么大事,每天都是在为鸡毛蒜皮的事较劲,大家有时是生气、悲伤或是痛苦,可这也许才是真正的生活吧。想着想着,齐小风加快了脚步。

进入林区没人家的地方,齐小风内心激动的情绪陡然消失。风吹得树叶啪啪作响,兔子在树林里穿过,引来一阵哗啦声,不知名的鸟儿也伴随着夜幕的降临发出了古怪的叫声。转过一道弯,一下子暗下来,四周模糊起来,阴森得让齐小风感觉恐惧。齐小风打了一个寒颤,默默地告诉自己别怕,爷爷说了这个世界上没有鬼,可他突然感觉到身后有黑影。

齐小风颤兢兢地转过头来,又感觉它也随着他转,他害怕地拔腿就跑。没跑多远,一个黑影从前面的山头一闪,齐小风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谁?”一个人喝道,随之那个黑影朝齐小风走来。

原来是同村的三娃叔,齐小风连忙爬起来问好。

“你这娃怎么敢一个人走这夜路呢!”他责怪着,上前扶齐小风起来,给他拍拍尘土,问他怕不怕。齐小风忙说没事,踩滑了。齐小风又问他去哪,他说出村有点事,见他与自己要走的方向相反,齐小风只好说自己不害怕,随即又继续前行了。

刚进村口,天就黑定了。到了钢蛋子家门口,那里围了很多人,齐小风见有热闹也使劲往前挤。

奇怪了,钢蛋子怎么在给材娃子剪头发?他头发不长啊,更何况剪得那么难看,长短不齐的,他怎么能愿意呢?

就在齐小风纳闷的时候,他从围观人群的嘀咕声听出了一点门道来。

原来钢蛋子这几天有事出门了,今天吃晚饭的时候材娃子来他家借东西,只有钢蛋子老婆桂荣一个人在家,不知怎么地两个人就好起来了,冷不防被她男人钢蛋子回家抓个正着。不知是家乡的风俗还是钢蛋子独创的招数,总之他是气生生地把人家头发给剪得乱七八糟。

大家挤来挤去,都不敢大声说话,这种事谁也不好说什么。

桂荣当晚就跑了,跑得不知去向,也没人去追她,大家似乎知道这里的女人是跑不了的。热闹了半宿,人群渐渐散去,材娃子被家人接回去剃了个光头。终于安静下来,黑夜依然如同往日一样笼罩住了这个小山村,一切变得寂然无声。

在路上吓了一跳,已把齐小风的想法打消了一半。如今回到村里,又发生了这样奇怪的事,让齐小风感觉他们的恶心与不齿,他现在不想再去幻想任何东西了。

回到家里,齐小风被母亲责备一番,父亲倒说儿子就要走夜路去锻炼胆量。接着母亲又详细描述了那晚再次起火的事,还说齐文学帮他们打火后和他老婆吵架了。

如果说昨晚取消了计划是暂时的冲动,可今天的事倒是彻底打消了齐小风任何伟大的念头。齐文德烧荒被乡里领导知道,上面派人来调查,今早齐文德被叫到村长家里。

“那山上老鼠多,我是烧老鼠的。”齐文德来到乡领导面前,怯生生地不知说什么好,齐文德只好随便撒了个谎。

他们不怎么说话,乡政府的一科长思考了半天后说:“齐文德同志,你是个生产队长,一切行动都要起到表率作用,你看你把这事弄得,现在国家管得严,你这不撞上了嘛!”齐文德连连点头,科长顿了顿,继续说:“这样吧,罚款五千!”

罚款五千?齐小风父亲吓得一下站了起来。

齐文材连忙说:“你看你这事弄得,接受罚款是应该的,快回去准备准备!”

齐文德一听蒙了,真要罚五千啊?可他也不好说什么,只见村长连连示意他回去。他只好起身说回家准备去了。

齐文德到了家,齐文材也跟过来,他进门就说道:“你这志娃啊,我刚说你是烧兔子的,你看这,本商量着说罚三百的,这你说得不一致,这不把事闹大了嘛,你看你!”

阮玉梅一听急了:“我们哪有那多钱啊,这俩娃还要上学……”

“你就别说那多,火是你们烧的,说那啥用!这样吧,中午安排他们在你们家坐坐。”

阮玉梅脸上露出了微笑,连声说谢。说是过来坐坐,其实是来喝酒吃饭的,吃了饭应该什么都好商量了。

这一群人来到了齐小风的家里,那个胖子科长一边走路一边摸着圆滚滚的肚子,趾高气扬地踏上他家台阶。

在阮玉梅精心制作的菜肴的招待下,领导们没提罚款的事,最后还是村长说什么是误烧不是故意的话,请他们从轻处理。那些人没有表态,吃完饭后,大家一抹嘴就走了。

齐文德少言寡语,因为这事,他更怕阮玉梅责怪,做事总爱挠头不多说话。他也不敢像以前一样齐小风说什么没了,他就轻松地说去买去。他不过问柴米油盐的事,对这些小事的答案也只有淡淡地“去买”了之,阮玉梅常恨他这样。最近齐文德不敢这样了,他回家就是默默做事。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齐文德在偶尔闲暇的时候喜欢听齐小风讲书中的事,比如哪朝哪代有什么样的君主,共产党怎么赢下江山,还有地理书中所描述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他总是听得入神,阮玉梅又说他呆。他只管听,很少议论,但也有不同意齐小风的时候。一次齐小风高兴地说我们中国现在的人口可多了,世界第一。他说不对,现在不是最多的时候,最多的应该在唐朝。

“为什么?”齐小风问父亲。

他回答说:“你看深山林里的坝档子,到处都是。就说我们现在人多,为什么还用不上这些土地呢?我爷爷说这是唐朝时候垒的,所以应该那时人多。”

齐小风也不知道了,的确是深山沟里随处可见修田的小石坝,历经岁月的风雨已经损毁得不成形了。

“爸,为什么那样,可书上说现在人口最多!”齐小风仍然坚持自己的。

他不再和齐小风争论,只说你要好好读书,以后好好研究研究。

就这样,齐文德爱听历史,想了解地理,他也喜欢谈论政治。不过这些阮玉梅都不喜欢,每当他们讨论起劲的时候,阮玉梅总爱打断他们。

他们全家在紧张中等待着,开始的时候还怕他们哪天再来罚款,过了半个月,也感觉一切都还和平常一样了,他们也放松了很多,心中对村长也多了几分佩服。

 

【十四】疯子

在寒冷的冬日里,无尽的山峦都现出灰色,天空和房屋也染上暗淡的色彩;落了叶的枯枝,飞扬的尘埃和废纸,更增加了阴郁的情调。冷风掠过长长的、窄窄的大街,仿佛带来了哀思。

刺骨的寒风刮个不停,往人心里钻。在齐小风的初中校园里,有不少学生已经冻伤了,耳朵肿、手背冻伤或是脚趾痒的人很多。在那个一贫如洗的年代,很少有人能穿得起暖和的衣服,大都是穿兄长或是亲戚留下的旧衣服。旧衣服穿再多也不防寒,风一吹,大家恨不得把头缩进衣服领子里。

生活毕竟是五彩斑斓的,哪怕你不去追求它,它也总会在人最无奈的时候给人特别的期待。今年太冷了,校长宣布要提前一周放寒假!

这天要期末考试,想着明天就可以考完回家,大家难以压抑兴奋的情绪,很早就起床了。天气是个阴天,灰蒙蒙的天空笼罩得让人透不过气来,房顶上还有积雪,地面上积雪和冰块混杂的,人踩起来咯嘣作响。

这天白天的考试,教室里冷得可怜,窗户上的好几块玻璃已经破了,寒风吹来让人身上感觉不到暖意。刚开始考试的时候身子还是灵活的,可伸出手来做一会儿题,慢慢地手臂就失去知觉了,写字的手也不听使唤了。每场考试下来,大家抱怨连连,至于成绩好坏已经没什么大不了,如何能熬过来才是大家最关心的。

一天考完,大家都变得麻木了很多,宿舍里一下子失去了平日的生机,晚上早早便睡下了。

半夜时分,迷迷糊糊中听见有人在说话。三十来人的大宿舍,睡觉有人说梦话倒也不是什么稀奇事。那晚特别冷,大家夹紧被褥,蜷作一团,逐渐暖和的被窝也使得大家睡得特别沉,然而床底下的阵阵骚动让齐小风睡得很不安宁,似乎总有东西爬来爬去的。是老鼠?老鼠的应该是在跑步,呼噜一下过来呼噜一下过去,速度应该很快的。是蛇?朦胧中齐小风打了个寒颤,顿时感觉蛇爬到了他的身边,赶快甩手就跑,不想一下子掀开被子,一阵寒风把齐小风冻醒了。齐小风冷笑一声,心想怎么能做这么奇怪的梦。

“你也醒了?”睡齐小风旁边的疤子梦涛小声问他。同学们叫他疤子,是因为他小的时候家里失火把半边脸都烧了,刚认识时大家都觉得恐怖,不过时间久了也没什么感觉了。他很少与人说话,都是一个人默默看书做事,他和大家很少在一起,就是在一起也不怎么说话,不过要是大家讨论什么话题他感兴趣,也会插上几句,在大家都极力辩解自己是对的时候,他反而离去了,大家说他没趣。

“嗯,做梦吓醒了!”齐小风小声回答着。

“你听是不是有什么动静?”

“好像有,刚迷迷糊糊听到了。”

“老鼠,打老鼠!”突然一个人喊出了声。

“神经病,老鼠有啥奇怪的!”梦涛应声睡下了。

齐小风也只好睡下,整个房子里,有打呼声和喘气声,可听得最明显的还是有东西爬来爬去的声音。对了,说打老鼠的人在床底下!那个人的声音不大,开始只是偶尔说一句,现在已经是不停念叨着不停地在床底下爬来爬去了。第二天一早大家才知道,原来是床底下的是季晓宏。大家不知他怎么了,没想到早上考试的时候,在他那考场的同学说老师给大家发了数学卷子,可季晓宏拿到了卷子就骂老师说你孙子为什么给我发白卷,说完就把卷子撕了。老师见他无理,顺势抽了他两耳光,季晓宏甩手就跑了。跑到操场上站在雪地里开始脱衣服,班主任去拉他,他拍拍胸脯说:“老师,你要告诉我们班的同学,再过二十年人都不穿衣服了,你信不信?”“我信,但你现在不要脱了!天太冷了,回我那去烤烤火。”

“你信就好,很好,我要走了……”

那天中午,他弟弟季晓亮追他去了。下午考试完,他们开班务会的时候,班主任李胜伟老师几乎是哭着对大家说同学们季晓宏生病了,病得不轻,也可能永远离开他们了。鹅毛的大雪飘然而下,阴沉的天空突然变亮起来,学生们打点行囊要回家了。那漫天的大雪,铺盖了大地,隐没了山河,模糊了天地的界限,银白的素裹的,茫茫的呼啸的。一阵北风吹过,雪花在空中盘旋,天空也渐渐变暗,在昏沉沉的马路上,齐小风遇到了他母亲。

“妈,你怎么来了?”

母亲拍拍齐小风头上的雪花,又把他手塞在她的怀里。

“你看我儿,冻成这样了。今天是个好日子,你表姐要出嫁了,我们去送礼!”

阮玉梅所指的表姐就是他大姑齐兰枝家女儿,齐兰枝是齐文德的亲姐姐,在原来那家他们姊妹五人,三女两男。由于齐文德给到后来的齐玉喜家也有两个女儿,所以齐小风小的时候一直弄不清楚到底谁才是真正的大姑。

齐小风心想,好日子?是啊,也许,惊喜来得总是不经意,表姐家应该很热闹吧,至少有好吃的。想到这里,齐小风把行李放在同学家,又回头随母亲去了。

踏着纷纷大雪,母子俩好不容易来到了齐小风姑姑家里,由于阮玉梅是提前去帮忙的,去得早,一般的亲戚都还没到,他姑姑家倒还算清静。

见娘家人上门,齐小风大姑一把拉住阮玉梅:“妹子,这么大的雪,路上不好走吧?”

“还好。”齐小风大姑边说边接下他母亲身上的挎包,拉着二人进了屋。刚进门,就捧着齐小风的脸说:“看我儿都长这高了,小脸蛋红扑扑的,长得好……”

齐小风大姑一双粗糙冰冷的手紧捧着他的脸,这让他很不舒服,憋得他说不出话来,好不容易才叫一声“姑姑”又转头对着他母亲叫“妈妈”了。

“哎哟,把我儿脸冰着了吧?喊妈呢!”

房子中间生了一盆火,屋子里倒是暖和不少。二人进屋坐下,互相嘘寒问暖的,好不热闹,两个人的说话声就如同好几个孩子做游戏那般嘈杂。

“我妹真是好本事,把两个娃拉扯大,如今还送去上高中。哟,看我妹,都累瘦了。我家大兄弟不争气,人家身体好好的都到处赚大钱,可怜他也挣不了几个钱,就是出门,他那小身板怎么能坚持得住啊,挣点钱不容易,累死累活的,做活可得悠着点,要不是我大妹子照顾得好,日子哪能这么好熬啊。你看人家芬红两口子,身体都好,娃也小,花销也不大,这不挺好的。妹子要是娃上学要钱就张口,不要死憋着……”

“多亏大姐操心,你大兄弟身体还行,我这身体也好,挣钱还是可以的。你们这也不容易,哪敢麻烦你们啊。”

“还好了,这些年我大儿子在西安学手艺,亏了他小姨灿梅子照顾,这过年还开了点工钱啦,看他姐结婚,他小姨非要提前回来,人家那生意忙得很,我们这都耽误不起。”

“他三姑回来了?”阮玉梅试探性地问道。

“是啊,这不是上街买菜去了嘛。”

“回来了好,热闹。”

“热闹啥啊,又少不了让人家花钱。”

又来了几个送菜的邻居,齐小风姑姑出门接待。阮玉梅坐在家里,心里顿觉不是滋味儿。她真后悔来了这里,这有头有脸的亲戚都来了,自己是个多余,灿梅子二十岁的时候,她写信给一个住在西安郊区的远房亲戚说想在那上路找个婆家,可那亲戚不识字,他们村的一个小伙子正好路过,她就让小伙子读来听听。小伙子一看是想找婆家的,就一口说找他算了。这样,二人就书信来往起来,可齐小风奶奶家死活不同意,都嫌嫁得太远了。后来灿梅子和家人打闹一场就离家出走,从此杳无音信。没想到过了十多年后居然发了家,在西安开起了家具加工厂,摇身一变成了个富翁。如今回娘家就是个有头脸的人物,时常给大家点小恩小惠更让亲戚们恭敬得不得了。在农村,一年给上千儿八百的也不算小数目,所以村里人都羡慕得很。但这是以前爷爷家的事,与现在的齐小风家没多大关系,阮玉梅不是会奉承的人,分钱的事与他们无关,每年至多是给几块钱的烟酒糖茶之类的东西。但村里人不这么想,大家都认为是一个娘肚子出来的,再说又住在一起,应该是公平的。他那三姑也招摇,在人面前就是养活了所有人的姿态,阮玉梅也气在心里。实际上,他们几家受的接济多,境况也要好些,如今又碰上了,这让阮玉梅很不舒服。

“我家的饭油油的、鲜鲜的,我儿为啥不来我家吃饭啊?”齐小风大姑忙完就进屋了。

“咋不来呀,娃在这学校,离你家近,还不打扰你们。”

“么来过!你看人家小鹏,隔三岔五地来。你这当妈的,教儿子争啥气啊?”

齐小风不去是有原因的,去年秋天刚开学,干粮坏得快,周三的时候他倒是和那个小鹏哥一块去了,那天他大姑家忙着挖花生,二人就跟着帮忙,最后他大姑做的菜只给小鹏装了,还指使他提前走,这是齐小风后来才知道的。一点没给齐小风,只是说让他多吃点。一气之下,齐小风再也不去了。今天要不是母亲在,他怎么也不会来的。

“我儿以后多来啊。”

齐小风使劲地点着头。

傍晚时分,齐小风三姑和他表哥以及小鹏母亲都买菜回来了。阮玉梅和小鹏母亲还是不说话。灿梅子看起来很是洋气,一头乌黑而油亮的烫发直搭肩膀,虽然也是快四十岁的人了,她脸上的皮肤不似齐小风妈那么黝黑,而是白皙、有光泽且富有弹性的,一身呢子大衣板板眼眼的很是贴身,她打个寒颤,腿上的裤子能随风抖动起来。

“我妹忙了一天,冷得很吧?”

“我冷啥,这上身是大衣,里面有保暖内衣,脚上穿的是棉皮靴,暖和得很!”灿梅子边张望边回答着,“我大姐也真是的,这娃出嫁就这一次,咋不弄好好地,就这么简简单单,屋里还是黑黢黢的,让客人来了咋看嘛,艾拉(我)要知道是这样,早就回来帮你弄美美地了,这碎碎地事嘛。”

“农村嘛,热闹就行,不讲排场。”阮玉梅说道。

“哦,我大嫂子,你啥时候来的……哦,这是我娃啊,长得这么好!我大哥咋样了,不是说风湿病嘛,好了吗?还没好?早知道我就给他也带套保暖内衣回来!”

“大嫂子,还说呢,听说你娃学习成绩好得很,真的?哎呀,你么谦虚了,好就是好,大胆说嘛,怕啥呢。这是好事,好好供应,争取考大学。钱的事么问题!你这娃聪明,不像小鹏他们,太逛了,那不行!”

灿梅子说这话弄得阮玉梅脸上一会红一会白的,他们可经不起这样的夸奖,再说了,小鹏母亲也坐在人群里呢。

阮玉梅连忙说:“多谢三姑惦记,这娃小着呢,以后的路还长,不敢说大话,考学也还早,到麻烦你的时候还不麻烦啊。我们平时都拖累你多少,再说你娃成绩比我们的还好,也在花钱的点子上……”

“我娃那能花多少,零头嘛……”

大家唠叨到很晚,齐小风早早地靠在他母亲怀里熟睡了。小鹏母亲也被安排得早睡了,阮玉梅觉得蹊跷,第二天才知道人家是去做伴娘的,同是舅舅家的人,一个成了贵宾,一个成了普通客人,昨晚还那么殷勤,这让阮玉梅又愣愣地干了半天活。

吃过午饭,阮玉梅领着他回家去了。

马上过年了,阮玉梅操心的还是家里过年的事。她每天洗衣服,打扫家里卫生,或是准备做豆腐,忙得不亦乐乎,这天村长媳妇露莲子扭着胖乎乎的腰又来齐小风家找母亲说话了。

露莲探过身子,悄悄对阮玉梅说:“不得了啊,齐玉学家跟季阮清闹得厉害得很!”

阮玉梅一惊:“他两家不是挺好的吗,怎么闹起来了?”

露莲子显得很神秘,“你还不知道?季晓宏疯了!”

阮玉梅一皱眉头:“不会吧,我小风说过。他们小孩子知道啥,我没让他乱说。”

露莲子把双手往腰间一插:“真的,昨早上还把齐玉学婆娘推倒在洗菜的水塘子了!”

“啊?这娃,这大冷的天怎么干这事?”阮玉梅把手中刚洗完的衣服放在盆子里,准备好好听下去。

“你不知道,他俩家住得近可心离得远。不就是为了前年那个选队长的事!”露莲子一开口就没完没了。

这时齐文志从远处走来,阮玉梅连忙抬高嗓门问露莲子:“呦,看你这花鞋,这么漂亮,在哪买的啊?”

“哪用钱买啊,这是今年公家给的救济衣服,我随便拿了双破鞋试试,梅姐你说,我家破鞋子衣服什么的多得很,哪用得了这些!走,我这过来就是想让你先去挑点好的呢,要不是你问我都忘了。”露莲子说着就要拉阮玉梅去她家。

这时齐文志正好走过来,他哈哈大笑道:“你这俩婆娘又在路边上掐啥?”

露莲子踮着脚,扭着屁股跑过去,一拳打在齐文志肩膀上,“你个破嘴,哪都有你!”

齐文志张开双臂,做出要抱她的样子,吓得露莲子连忙躲闪。

齐文志走了,露莲子又和阮玉梅聊起来,阮玉梅只是听听,并不做回答,她见无趣,只好拉阮玉梅去她家拿旧衣物。

“你们供应两个学生不容易,看娃们上学可怜,快去拿几件衣服。”

阮玉梅说道:“文材为庙王村争取一点东西也不容易,哪能都让我挑了呢,你心思到了就有了。”

那些衣服是城里人捐的,每年都有,虽是成色较新,可就是样式奇怪,合身的没几件,前几年的时候大家都挑得热闹,如今也不怎么感兴趣了,阮玉梅不愿拿那些破烂东西堆在家里。

露莲子拉扯一番后也不再勉强,便又讲起了季阮清家的事。露莲子给阮玉梅认真描述起来:“季晓宏疯了,但也有清醒的时候。那天早上去河里洗菜,他家对门的齐玉学老婆却在那个水潭子里洗衣服,季晓宏见了很生气,这是大家吃水、洗菜的潭子,怎么能用来洗破衣服呢!他瞪了她一眼,那婆娘根本不睬他,见没效果,季晓宏便跑上去一脚把她踹得滚进水里了,水不深,可怜得很。那婆子在水里打了个踉跄,眼看要爬上岸,季晓宏在她肩膀轻轻一按,她一屁股坐在水里,冰冷的水一进裤子,就像针扎的一样直往骨头里钻,冻得她一下跳上岸来和季晓宏扭打在一起。”

“后来呢?”

“季晓宏年轻力壮,动作又快,婆子打他,他一让,那婆子扑了个空;婆子踢他,他一闪,结果婆子落下的脚踩在冰溜子上反而摔在那里动弹不得。无奈之下,婆子干脆抱住季晓宏的腿掐了起来,嘴里骂了两声,季晓宏想掰开她,她却一口咬在季晓宏手上。打闹声越来越大,等其他人闻声赶到,那婆娘见有人来,立马松了手坐地上大哭起来。齐玉学跑过来不得了,凶得很!”

“他怎么了?”

“齐玉学从家里跑过来连声骂谁干的。他婆娘一下倒在地上,大家拉她回家,她一只手按在腰间,哭喊着说腰断了。齐玉学见了暴跳如雷,他老婆衣服湿了大半,转眼就能结冰了,可他顾不了那些,一把揪住季晓宏就打起来。可怜瘦小的季晓宏母亲杨妹子一下愣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季阮清急忙上前一把抱住齐玉学说:‘娃小不懂事,你别打,有事我来陪,赶快把妹子弄回去换衣服,不能再冻着了!’围观的也拉走了季晓宏。齐玉学见打不着,只好停手了,大家抬着他媳妇回家了。”

俗话说三个女人一台戏,两个女人就可以是一台戏了,她们两个一唱一和就说了半天功夫,要是三个人还了得?

这事大家都怨季阮清,他们两家闹别扭,出事是早晚的,谁让他出风头呢!去年他们生产队队长换届选举,齐玉学人前人后争取了半年,给村长送烟酒、村民送萝卜白菜张罗了两个月,当队长也只是万事俱备只待时日了。

去年十月,选举如期在季阮清堂屋进行的,他老婆端茶倒水发烟忙了一晚上。结果齐玉学和原来的队长得票一样多,他们生产队就是十二户人家,六比六,烟雾缭绕的会场一下陷入沉默,季阮清见是在自己家里,便先开口了。

“这个事情呢我先说两句……”

“说啥啊,你就给掐算掐算谁领导咱们能赚钱就得了!”没等他说完就有人抢话了。

季阮清进房取出罗盘,在灯泡底下把罗盘对准对面的山顶,左看看,右看看,大家都盯着他不敢说话。

看完后,季阮清低着头想了半天,慢吞吞地说:“这个,今年呢是鼠年,六十甲子讲求轮回,鼠年是个开头,谁做这个领导很重要。”

“对,对!”

季阮清接着说:“庙王村呢是东西走向,水往西流,俗话说大河向东流,那是顺,我们这村水流的方向反了,是逆。水不顺,这是大家老致富不起来的主要原因。”

大家点头称赞。

“所以呢,我们得有个能克水的人来管理。”季阮清挠挠头接着说,“这个老队长呢是木命,能克水……”

“那就还是老队长算了吧!”有几个人纷纷说道。

齐玉学也说:“那行,既然对大家有利就这么定吧!”说完就放下茶杯回家去了。

自此齐玉学对季阮清怀恨在心,这是大家都知道的,可能只有季阮清自己还蒙在鼓里。自那以后,两家的门是对着开,但齐玉学见了季阮清家人反而不正眼瞧他们了。

这次齐玉学老婆被打了可不是一件小事,他们当天就找了四五个人把老婆抬进县医院了,走的时候还背了被子,带了很多家用的东西。事已至此,他越发慌张,赶忙跑到齐小风家里叫住他阮玉梅:“阮嫂子你这为人中肯,平时不得罪人,今天你去帮我说说吧!”

阮玉梅说:“你看这事,原本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大家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何苦闹僵了呢!他们可能只是一时生气,过一阵就没事了!”阮玉梅没想到季阮清也有求人办事的时候,他向来不只是求神吗?要不是季阮清求神问卦,秋凤兰是不会葬在齐小风家门前的,这事在阮玉梅心里怎么也不是个滋味。但阮玉梅不是一个会报复人的人,在村里受气了,她也只是回家嘴上说说,时间久了都忍了。先前听到露莲子说季阮清家的事时,阮玉梅开始还心想有人治治他也好,可如今见他家这般光景,阮玉梅也心生怜悯,不想再提过去的事,此刻她还好心安慰季阮清要宽心。

季阮清说:“他们做事狠毒可不比普通人家,我这遇到祸事虽是倒霉,可塞翁失马,谁知祸福呢!”

阮玉梅说:“对,这事你也别太上心,这平日你们帮我家多少忙,今这理当去说,可我和他家也不怎么来往,就是去了也起不到什么作用,你为啥不找村长想想办法?”阮玉梅知道,村里就是有天大的事也顶不住村长那一声吼啊。

“和他们家较劲是小,孩子身体是大,你也没看看孩子到底咋样?”阮玉梅接着说。

“这疯了就是中邪,我们如何治得?说不定过阵子就好了。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们不能勉强。那你先忙,我就过去看看了。”季阮清拍拍脑门,说完就走了。

他走后阮玉梅摇着头说:“娃的病再不治就完蛋了,你这算命的不是害了自己?”

不一会儿,季阮清从村长家出来了,阮玉梅让他进屋坐。

“还是文材说得对,赶紧找县里人!”刚坐下的屁股又抬起来就要走人了。阮玉梅不好留他,只是叮嘱做事要耐心点。

 

【十五】学习

直到过年,季阮清家人心惊胆颤地等待的公安局的人都没来。伍小泳依然是在大年三十的时候准时到家了。他母亲在齐小风家门前用震彻山谷的笑声说儿子过年前忙,很多晚会要请勇儿去唱歌跳舞,可挣钱了,一场好几千,是为了他们老两口,勇儿不怕劳苦才回来的。

齐小风家吃年饭的时候,阮玉梅想起了疯子。齐小风问家人那疯子怎样了,母亲说再也没见过,父亲说还不早让大家给打死了。说来也怪,这一年来,齐小风的身体的确好多了。以前隔三岔五地生病,走路也提不起精神,别说齐小风不参加体育活动,那是因为他根本跑不动。现在不同了,齐小风精神多了,一年来,就是感冒也只是发生在换季的时候。听到丈夫这么说叫花子,阮玉梅直叹气。齐小风心里也不是滋味:“是啊,他是我干爹,我的义父,我的爹,这辈子还能见到他吗?”

伍小泳依然给大家唱歌跳舞,但不像以前一搞就是几天晚上的,今年只在正月初一晚上唱了个把小时,余下的日子他喜欢和孩子在一起。他总要村里的那几个女孩子去他家玩,大家都觉好笑,要是有女孩子被他领回家的时候,大伙都好奇地去偷看。有一次,小鹏爬窗子看,蹲在下面垫脚的人问他里面在干啥,他说睡觉!引得大家偷着乐。正当大家看得认真的时候,小鹏的头却被狠狠敲打一下,他吓得从上面滚落在地。大家一看是伍征闻,立马溜得不知去向。

正月初五的时候,齐文富背着大包小包地从齐小风家门前路过,阮玉梅问他去哪里,他指指后边的人群乐呵呵地说:“我次海有福,他哥在西安一家酒店给他找了个好工作,这正要去上班呢!”

齐文富说的齐次海哥就是齐兴齐。

“娃这小能干得了吗?他不是还要上学?”阮玉梅问道。

“这你就不懂了,那轻松得很,每天就是端盘子洗碗的,晚上睡的是席梦思,躺在上面看大彩电多舒服,比家好多了!上学?上那么多学有啥用,还得花钱。识几个字,出门认识路就行了。”

“娃们就是有出息,你这下可好了!”阮玉梅啧啧赞叹。

齐次海也像换了一个人一样,说起话来面带微笑,站在那里直挺挺的,一改平时小痞子形象,俨然成了一个工作多年的成年人。

正月初八,季阮清家去了几个穿制服的人。趾高气扬地给他们开了一张六万元的罚单,季阮清拿不出钱来,只好耐心招待他们一顿,并保证及时把钱交上。把他们打发走了,季阮清带了老婆孩子连夜跑得不知去向。

齐文德去上班了。齐文德走的那天,齐文志小儿子也背着包走了,他是被城里的姑父接走的,阮玉梅问他们去哪。

“这孩子老在家里也不是事,城里有人招工,说去宁波棉纺厂的,我这不正想把他弄进去!”齐文志姐夫停下脚步,直了直腰说。

阮玉梅忙笑道:“还是姐夫想得周到,波子出门要好好照顾自己啊!”

齐兴波说声谢谢小娘便离去了。不一会儿齐文志背着手从路上走过,阮玉梅忙说:“你个死人,娃出门怎么也不送送?”

“我送他啥?都走了还清静!”齐文志冷笑着。

阮玉梅忙说:“话可别这么说,娃小,懂事了还不给你端水喝送饭吃的。”

“靠他养我?恐怕年都过错了!”齐文志走了,阮玉梅无奈地叹气。

季阮清拿不出六万块钱,也只好拖延下去。齐玉学不和他正面商谈,他放出话去要把季阮清告到法院,季阮清见斗他不过,便在正月底草草卖了粮食和家具,把季晓亮放在他兄弟家里,其余人则搬迁到河南去住了。

正月十六开学,齐小风班里有好几个同学都没去报到,像齐次海那样去打工的人在学校还有不少。这让大家感觉很失落,好在班里又来了一个留级的同学,他叫何岗,也像齐小风一样是个小不点,老师把他也安排在第一排,正好坐齐小风隔壁,这多少倒给他了点安慰。

何岗今年初三,想考中专,他成绩虽说不错,但还没好到能直接考中专的地步。他母亲托关系让他留了级,期望他的成绩能够更好。何岗是个灵巧活泼的孩子,很招大家喜欢。尤其是在上英语课的时候,他总能很流利地回答出老师的问题,这让大家羡慕不已。齐小风和他坐得近,平日倒经常一起做事,时间长了,他们也交上了朋友。

“你为什么成绩那么好,有什么诀窍吗?”一天,上完下午课后齐小风问他。

何岗说:“随便拿本书,跟我来吧!”

他并没正面回答齐小风,而是拿了本书就往外跑,齐小风也只好随便抽了本书随他跑出校门。

来到沙滩,何岗放慢脚步,边走边说:“其实呢,成绩好坏主要看你方法好坏,如果整天在教室死学呢,肯定好不到哪里去。”

齐小风只管听他讲,阵阵春风扑面吹来,让他不由得张开嘴巴,仔细呼吸着新鲜的空气。这种感觉,如同坐在家门前的青石上。

“先找你最感兴趣的课程去学,比如你现在手上拿的,我之所以不去建议你一定要拿什么或是不拿什么,主要是你这随便拿的说不定就是你喜欢的,至少不是你反感的。”他接着说。

齐小风低头一看,发现是一本历史书,巧了,他拿的也是历史书。

“可是这是副科,与中考无关,老师也不重视啊!”齐小风回答说。

何岗说:“这就是问题所在,大凡世界,万物基本相通,学习也没有绝对的主课副科之分,一门课学好了,对其他的都是有帮助的,这叫触类旁通!例如人有血管地球有河流,血脉循环推动生命,这是我初三学的生物;河水流淌,流进湖泊或是大海,海水蒸发至空中,遇到冷空气形成雨水,落到地面,汇集一起又成河水,这么周而复始,不断循环就是初二学的地理;而在这如同人体血脉的地球河流的某一标点上,随着时间的推移,总要发生这样那样的事情,比如三国的赤壁之战,太平天国石达开的安顺场之死,红军的四渡赤水……这样在特定地点发生的某些重要的事情就形成了你手中所拿的历史。你看这些看似无关的课,实际上都蕴含着相似的道理或是能被同一个主线贯穿,你要是学好一个,对其他的也有好处。反之,你要是仅仅学习一个,不联系其他学科不去认真体会,那你也不可能把这门课学得特别好。”

齐小风连连点头,虽然不知道石达开是谁,但齐小风相信他说得一定有道理。齐小风佩服他的博才多学,更希望有朝一日能像他那样口若悬河地和大家谈天说地。

何岗接着说:“学习呢,别在乎一朝得失,也别在意一时成败,把自己喜欢学的首先学好了,认真思考了,然后你会发现它的很多东西是可以运用于其他学科的。”

齐小风对他产生了由衷的佩服,佩服得让齐小风忘记了他在说什么。齐小风心想,他只是上过半年初三就比自己多懂这么多东西,如果我上了高中,再进入了那神秘、伟大而又辉煌的大学,那不是能学到更多东西?老师说很多名人都是名牌大学培养的,很多厉害的人也就生活在名牌的大学里,鲁迅,对,鲁迅在北大;还有李达,李达在武汉大学……不知是在听他的还是在思考自己的,齐小风内心像是有一团烈火正在熊熊燃烧,身上似乎有无尽的能量正喷薄欲出,这些能量让齐小风急切地想去读更多的书籍。一刹那,齐小风突然决定将来要读的是高中而不能是中专!他隐约觉得如果初中毕业就去上中专,那是不足以让自己从书本上吸取到多营养,尤其怕那些中专都在很小的城市,他们没有宽广的舞台容自己飞翔。齐小风心里突然暗暗决定:要考高中,考大学,无论这条路有多苦多难。

那天他们聊了很多,拿的历史书也没怎么翻开,就是翻开了也立马合上,齐小风目前的任务不是看书,而是多多听他说。他们谈天,他们说地,他们捡岸上的鹅卵石,再让细细的沙子在指缝里轻轻滑过。他们蹲在水边抓一把清凉,或是光着脚去试试春天的水究竟是什么样。转眼天就黑了,齐小风感慨时间过得真快,便约定明天、明天的明天都来这个沙滩上看书。

和何岗一起,起初几天他们都看得是历史书,他们每天快乐地记着书中的历史人物和历史事件,这使得历史课一时间成了齐小风的最爱。

他们的历史老师叫刘树红,三十来岁依然没结婚,个子很高,额前的头发是卷着的,瘦瘦的身影让人感觉他穿得很是单薄,走起路来头两面摇,同时手还左一下右一下地摸着屁股。大家都笑他,有人说他是不是在屁股后面的口袋里装有钱,时刻怕丢了,还有人担心他这样摸下去会把裤子磨破。不过奇怪的是他,笑个不停地是他们,各有各的乐子。

说他是他们的历史老师,其实不对,他是教整个初中部历史的,这也不对,他还教音乐,他们是有音乐老师的,可有时他还是会让大家把风琴抬到教室去,他摇头摆尾地教大家唱很多音乐课本上没有歌曲。他教的歌都很好听,同学也自然欢迎,大家教室里时常传出悠扬的歌声:

送君送到大树下

君的恩情永不忘

朋友乡亲心里亮

一生一世不相忘

......

 

【十六】栽树

1997年春季,对齐德才来说是惬意的。他突然意识到,正是因为自己有了这三个聪明伶俐的女儿,可能自己这辈子都不用再操劳了。若是大女儿能考上学,然后留在城里工作,那齐德才也可去享清福了。至于其他俩女儿,那都好办,嫁女儿比给儿子找媳妇要容易得多,再说多少还能收点彩礼钱呢。

齐德才整天想着女儿考学的事,他说李玉廷老实,儿子都在城里工作七年了老两口还窝在家里。要是我,早在城里享福了!他等待女儿的好日子,要是有人这时说这年代农村的男孩讨个老婆难之类的话,他嘴角就会露出一丝笑意,他知道这种难事永远不会落到他头上了。他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要把身子骨休养好,将来日子好了也得有享福的身板,他笑那些电视中那些老来得病吃不得喝不得的人,那不是病,是叫傻,他这样解释。

“我得把握好这个机会!”他笑嘻嘻地对齐文德说。

齐文德回答:“考学全靠孩子努力,你把握啥?”

齐德才嘿嘿地笑:“说你聪明,你怎么这都不懂!”

齐德才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但对于其他人来说,这是一个忙碌的春季。

齐小风站在母亲刨过的地中央,脚下那荆棘丛生的山坡已经完全把黑色的土壤裸露在外。对面的山上也有两个男人卖力地挖着,他们脚下的大片土地如同被驯服的狮子静静躺在那里听取人类的使唤。远处层峦叠嶂的山峰已经不是那原本单调的迷茫,小时候山上打野果摘叶菜总要一手拿着镰刀一手拿着篮子,一边开路一边前进,每进一步都很艰难。鲁迅说走的人多了就成了路,可他们这里的大山中很多地方很长时间压根就没人走,就是偶尔有人走了,那路线多少也有所不同,时间久了就被杂草枯叶淹没了,根本没有路。现在不用那么麻烦了,随处是清晰的土地和挥汗如雨的劳作者,山林中的一切也要清晰好多,可以说到处都是清晰的路了。那一片片绿中透出的黄色倒是点缀的群山五彩斑斓,让齐小风顿觉人类的伟大。就那一双双手抠,就那一锄锄挖,如今却开拓出了一片新的天地。

如果说前几年的开荒只是个别人的一时冲动,如今已经是集体村民在创造未来的新生活了。今年春季的植树造林,政府给庙王村送来了大量的树苗,村长齐文材把任务分派到各组,他随手一指便把大小不等的山沟分派给人口多少不等的生产队。这应该是开荒的序幕,虽然大家栽树不像自家挖地那么认真,但还是要砍掉原来杂乱的树木。结果树是栽得整齐,远近看去都很喜人,但那里山高水远的,没人浇水,种树也就是挖个坑插到那里而已,过了不到一个月,栽种的树全死了。

刚栽过树时,领导第一次视察很是高兴。

“同志们,乡亲们!你们最近的工作成效是非常显著的,咱们的树栽得非常整齐。照这样的势头和干劲,用不了几年,咱们的林木就能遍布山野了!同志们,乡亲们,这些核桃树、毛栗树和桐子树可是咱们摆脱贫困,奔向小康的法宝……”

如今树死了,领导第二次视察很是懊恼。

“树活得不多,这个问题很严重,你们村委会要好好开会研究一下,看看到底是什么原因,总结一下有没有补救措施。再过不久,他们还要迎接县里领导的检查,所以,我希望大家积极努力,尤其是党员同志要起带头作用!”

当初分发树苗的时候,齐小风父亲没全把树苗背到山上,留了几十棵种在自家的田里,齐文德精心浇水,如今已经枝繁叶茂了。开始的时候被村长看见,他很生气,但如今倒给了他不少启示。那天晚上,他把齐文德喊到他家里商量到半夜,第二天一早就召集各生产队长宣布:

“齐文德在自家地里搞实验了,这些树不尽心养是活不了的,集体种树都打哄哄,不负责任,看来要把树分派到各家。”

有人质疑,每家劳力不一样,有些人家根本没有栽树的能力,还有些人家宁肯出钱也不愿出苦力的……

“那就让有力的出力,有钱的出钱啊。”

“那这不行,有钱的也不是省油的灯。”

“那地不错,我看可以种庄稼。”

“对,干脆给那些缺地的人家,让他们先种庄稼再栽树。”

“荒山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

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对了,田地不都是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吗,咱们这山地为什么不行?现在的政策活,不怕主意多,就怕没业绩!承包到家,只用给村上交一小部分租金,先让大家开荒种田,长两年庄稼后再在田地里种树,那就容易成活,等树长大了,村里再把地收回来,树又成集体的了。这样的话,村民种庄稼也能见利益,村里种树的目的也达到了。第四生产队缺的不就是地嘛,这样大家都乐意,岂不一举两得!

果不出所料,在这次村里荒山承包的过程中,四队村民展现出了空前的积极性,大家纷纷去山里勘查,然后去村长家登记。村长提出一亩地每年还要向村里上交五十元。但究竟多少是一亩,一面山有多少亩,这全靠干部手指头指了算的。当然大家都不会任由村长算面积的,一般说十亩的都讨价还价减到三四亩的。

“你看这地这么陡!”

“地中间有那么多大石头!”

“这地不是朝阳,庄稼长不好!”

一切都还算顺利,村干部也是高兴,可大家手续都办了就是没人交钱,这让村长媳妇很犯愁。这天有几家邻近村没土地的村民也来了,村长开始是奇怪,吆喝着让他们回去,可转眼村长婆娘摇着大肚子来告诉阮玉梅说:“唉呀,做个村长累死人了,吃力不讨好,整天忙不清的事,这还有纸坊沟的人要来承包地的,他个死脑筋不理人家,要我说让他们多交点钱就让他们种算了,你不知道,现在村里开支大,也没啥收入的。再说了,纸坊沟的人也可怜,根本没什么土地,都是大山谷的!”

“还是他小娘考虑得周到!”阮玉梅在厨房应了一声。阮玉梅知道这婆娘话虽说得好听,可打的还是他们自己的算盘。

这也难怪,村里的那几个小山沟的确不错,虽是山地,可还算平坦。以前是集体的,大家都不敢打什么主意,如今这相当于公开叫卖,赚了钱谁知道能到谁手呢?

没让村长婆娘失望,那些人第二天又来了。他们提着礼品去村长家待了半天,然后就乐呵呵地去看地了。看来是谈成了,阮玉梅急忙向村长女儿小丽打听,知道了他们是按一百元一亩承包了不少土地。

阮玉梅暗想,这下坏了,外村的也只比我们高那么一点,以后要再来外村的怎么办?咱们村什么都是村长一个人说了算,这地租给了别村,又贵又好收钱,钱收到他们家谁知道怎么花呢!这不是给他家做了好事?她连忙跑向三娃家。

“再不交钱岂不是都给外村了。虽说是村上的地,那也是我们大家的,就是放那荒了,我们也没个说头,如今让别人占了,岂不显得咱们好欺负。前些天大家承包地嚷得厉害,就是没人交钱,如今别村交了,咱们就是怎么地也不能软下去,这可是祖上留下的根儿。”

“对,交了钱就是铁板钉钉,也不怕别人来搅和了!”

话一传开,大家纷纷交了钱,扛着锄头上山挖地。村长老婆整天乐得合不拢嘴。而对于广大村民来说,这地虽是交了点钱,可毕竟不像借那些个人家里的,见面整天要笑脸相迎,地种好了还提心吊胆怕被收回的。如今是自己的了,心里也舒坦。路虽远了,可大家倒是越发起劲,在山上干活时吆喝的声越发大了。

“山上的那个妹子呦,回回那精灵的头,哥哥我在山下走,妹妹把我心儿揪!”

“十八里路上山坡,哥哥我腿上不哆嗦,梦到那馒头让人醉,来年弄个小老婆!”

齐全民高兴地唱起了山歌。那边山头不知谁还来了段陕北民歌:

荒山荒坡树遮天,

村村都有桑果园,

川地铺平是水地,

山地缓坡成梯田。

大坝拦泥又灌地,

牛羊遍野猪满圈,

五谷丰收堆如山,

贫苦面貌全改变,

塞上江南比秦川。

贫苦面貌全改变,

塞上江南比秦川。

……

齐文富在山那头长叹一声:“我的妈,手上说得好,楼上楼下电灯电话。小风,你说这样的日子是不是不远了?”

齐小风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又接着说:“楼上楼下,电灯电话是好,可我就是不习惯在家里拉屎,听说城里人都这样!”

“哈哈,哈哈……”

整个山谷都回荡着十几个庄稼汉的笑声。

阮玉梅没有笑,她一个人在挥汗如雨地挖地,齐小风站在她的身旁实在起不了多大作用,有时还会妨碍母亲。

经过半个多月的劳作,如今这块地已经从山脚挖到半山腰了,也就是说半个山的泥土都被齐小风父母翻了一遍。齐小风的心里不知是震惊,感慨,还是难受。齐小风相信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洒有父母辛勤的汗水,母亲常说力气出了又来,可他想起这句话怎么心里也很不是滋味,眼睛里甚至饱含泪水。当烈日炎炎的时候齐小风依然想陪伴在他们身边,而哥哥当初上地一出太阳就一溜烟地跑回家,齐小风不愿那样,因为他不愿父母感觉孤单,尤其是只有母亲一个人在的时候。齐小风想陪伴着她,想给她讲一些能让人快乐的事,尽管更多的时候母亲是没心思、没力气听的。每每看到母亲挥汗如雨的样子,齐小风想自己是多么没用的一个人,不能帮母亲。齐小风不希望还要经过漫长的学习才能给父母带来好日子,更希望此刻就成为超人,成为能减轻父母身上担子的超人!

今年春天以来,原本郁郁葱葱的山林中长满了野草杂树,虽不算整齐美观,可也算绿得醉人,空气中夹有青草气息。可经过植树造林一折腾,山上的草木毁坏一半,如今变成耕田,更是只剩下单调的黄灰色。齐文德去上班之后,母亲操劳得可怜,看着大片的土地总算整出来了,齐小风唯一希望的就是母亲能好好歇歇。

劳动是苦涩的,可也有快乐的时候,就看你是否善于去挖掘。虽说四月人间芳菲尽,这山上的野草丛中也没有迷人的丁香、淡雅的樱花、扑鼻的石榴,可在挖地时不经意总能发现几株小花躲在草丛中,但这些东西难以引起人们的注意,大家在意的是如何能迅速地把草挖掉。齐文德则不同,要是他在开荒挖地,他总爱精心挖一些花色比较鲜艳的植物小苗,让齐小风用东西包裹起来放在地头等带回家栽,他俩乐此不疲,母亲总会反复摆出那副生气的样子:抿着嘴、皱着眉头。

小苗带回家里,齐文德和齐小风饭也顾不得吃地栽树,根据花株的大小和未来的长势,他们选一个合适的地方,然后齐文德挖坑,齐小风和泥巴、栽树、浇水。母亲有时看着他们这样着实生气,便一甩手连饭也懒得做了,齐文德则不声不响地接过母亲的活。

几年下来,齐小风家的稻场四周已经种满了各式各样的花草:西头是一棵一米多高的石榴树,紧挨着的是月季花、刺玫花、仙人掌、四季青、迎春花、野葡萄等等。那棵石榴树是公的,大人们都这么说,因为它长不高,开花不结果,只能作为景观树,齐小风便时常精心修剪,如今已经呈圆球状了。还有一种叫不上名字的树,齐小风家有两株,一株开白花,一株开红花。它们长得很茂盛,去年夏天母亲嫌它们挡住了太阳,一气之下就将挖的扔到乱石堆上,没想到它们自己倒活过来了,更奇怪的是原来开红花的现在却开上淡紫色的花了,大家觉得新奇,在齐小风的劝说下,母亲又同意把它们移栽回来。

四月底的一个清晨,齐小风站在花下发呆。这些树绿油油的叶子下面都挂有珍珠般的露水,透过清晨的阳光,它们显得尤为晶莹剔透。一阵风吹过,树叶一摇,露珠一闪,偶尔在眼前还会出现耀眼的光,感觉就像从珍珠里面发出来的,甚是喜人。太阳渐渐爬到了高处,阳光也变得强烈起来,叶子上的露珠越来越大,摇摇欲坠的,让人揪心。齐小风不忍心它们就此落下,然后跌在地上摔得粉碎,索性伸出一个指头去接。齐小风的食指慢慢地,慢慢地靠近它,生怕打破了它那纯洁的梦。“啪”,就像珍珠摔碎了的那一刹的震颤,随之而来的是一道流水从他指尖滑下,流到齐小风手背上,手腕上,手臂,然后到肩膀上。愣愣地,他高高地仰着手在那待了好久,这种破碎让他心痛,心痛的不是自己没有得到,而是不忍心打破别人的梦。

正当齐小风这天看花入神的时候,齐德才从门前走过,阮玉梅正在晒粮食,连忙问道:“去哪啊?还背那多东西!”

齐德才说:“哎呀,还不是为娃的事。”

阮玉梅说:“啥事?”

齐德才说:“末莉折腾的要考中专学校!”

阮玉梅说:“好事啊,那你这是去看娃?”

齐德才说:“她有啥好看的,是那老师,人家一直在帮忙,我屋里人非要我去看看。”

阮玉梅:“哦,看老师啊,那这拿的啥,得拿点好的吧?”

齐德才说:“莫说啦,我们这辛苦一年都不够给人家塞牙齿缝。”

“对了,今天不是放假吗?”

刘树红老师最近对齐末莉照顾得周到,为她报名的事,这个月已经去县城好几次了。最近两年这个中专考试让大家感觉奇怪,有人成绩不好,但凭关系也能上。就算成绩好的,也得先活动活动。在上面打理关系他也不少操心。齐德才是农民,不认识字,拿着孩子的书总是倒头子,还笑嘻嘻地问大家书上写的啥。这如今有人肯为女儿出力,他们哪有不感谢之理。

齐德才这次来得不是时候,不巧的是刘树红老师开会不在学校。他想再把礼物背回去,齐末莉死活不让。

“爸,你也太抠门了,放我这,他回来我给他不就行了?”

齐德才说:“你知道啥,不见他人,我给他东西算啥?”这也是早上出门时他老婆反复叮嘱的,要他亲自看了人才能给礼物。

女儿纠缠不下,齐德才一屁股坐在教室外的台阶上想歇一会,往上一坐,还真舒服,他开口说道:“真舒服,比家里凳子好多了!”

齐末莉立马要拉起她父亲:“爸,你也不嫌丢人!”

看着女儿急得都快要哭了,他起身拍拍屁股说:“那就依你吧,我回去了!”

刘老师回到学校后,听说齐德才带礼物来看他了,他走起路来摸屁股摸得更凶了,不光摸屁股,如今还开始扭腰了,身上还喷上了散发淡淡清香的香水。他教齐末莉教得用心,以前是在下午放学吃过饭到晚自习之前这段时间教,如今中午、下午和晚上他都要教了,只不过中午和下午风琴弹得响一些,晚上不怎么弹,尤其在十点以后。

第一次去看老师没见到人,这让齐德才很不满意。他心想,老子这吃的盐比孩子吃的饭要多,现在是生人只要在我面前走三步路,我就知道他啥来头。这个老师究竟可不可靠还得我自己看了才算,要是有戏,他们就得尽力支持孩子,哪怕是花点钱多费点心思也值得,要是人不踏实,我也不费那冤枉力气,也省得女儿学考不成反倒白用一通功夫。

齐德才第二次去齐小风没看到,这周末齐小飞和父亲都回家了,阮玉梅给齐小风描述齐德才的事很是生动。

阮玉梅说:“你爷爷真把女儿当个宝了,看来还真想能让女儿变凤凰!”

齐小风说:“怎么了?”

“他上次拿东西去看老师,提了两兜子,不知道装的什么,早上从我们门前走......”

“妈,你能不能不要每次说什么事情都从开头说起!那次我在家看到了!”

“哦,那他这又去了。”

“我知道。结果怎样?”

“齐德才上次不是没见到老师嘛,这次他拿两只公鸡去学校。不过他机灵了,先将装鸡的蛇皮袋放在学校外的一个下水道里,进学校打听到刘树红老师在了后他才把礼物拿进去。他在人家门口张望,被别的老师喊了一声,吓了他一跳……”

阮玉梅讲得绘声绘色,就像她亲眼看到一样。

“进了门,那刘老师喊他叔叔,把齐德才气着了,好像那老师也不年轻吧?”

“妈,谁告诉你他姓刘了,你们这些人也真是的!结果呢?”

“齐德才说拿公鸡给刘老师补身子,刘树红用鼻子使劲闻得让齐德才脸都没地方放!”

“妈,你讲故事能不能不加评论!”

“哦,不过齐德才他老实,还硬着头皮问末莉的事。”

“后来呢?”

“刘树红对他说:‘叔您放心,她是你女儿,我也把她当妹妹,你们的事就是我的事,你们就不用操心了!’齐德才听了高兴得很!”

阮玉梅没见过刘老师的面,可不知她从哪学起人家说话来了。

“妈,你亏了,要不是嫁到我们家,来了大山沟,你现在应该是一个知名演员了,我们也不至于落魄成这个样子,哎!”

齐文德呵呵地笑,齐小飞说,那还有你嘛。

“我不说了!”阮玉梅生气了。

“妈!”齐小风摇着母亲的手臂。

“齐德才回来后说有了刘老师这句话,他就放心了,看来自己女儿真是有福。他仔细打量过刘老师,只见他长得脸长额宽,鼻梁直挺,举手投足气质不凡,好似一个领导。他一口咬定那人是可靠的。不过他送去的鸡刘老师没要,齐德才说老师不吃鸡。我看是人家嫌少,或是闻不得那腥味。齐德才见老师不吃鸡肉,他就后悔上次拿了猪肉,这次啥也没费就把事办了,他很高兴,本打算等女儿中午放学去找她的,看来不能去找了,得赶快扛着公鸡回家,否则鸡饿瘦了。出了校门,齐德才还在乡政府的街道两旁买了两斤羊肉和十袋北京方便面。如今心里的这块石头落地了,他回家要好好庆祝一下。”

“他女儿在学校都吃不饱,他们庆祝什么?”齐小风问。

齐文德说:“他个败家子。”

刚才儿子说自己在表演,阮玉梅生气,说话多少收敛了点,但一听到大家议论,阮玉梅立马继续着绘声绘色地表演。

“后来邻居张福英见他出门背一小袋,回来背一大袋,就问他怎么赚了,齐德才嘿嘿地笑着不说话。他老婆吴美香埋怨着:‘我家死人不会办事,给人家拿的鸡,人家收没收啊,家里没钱,你这又扛啥回来了?’齐德才说:‘鸡他不要,我又买了羊肉和方便面,回来自家炖着吃。’吴美香骂他:‘你这傻瓜,说不吃他就拿回来了,别人说推辞的话他都不懂。’齐德才说:‘你懂个屁,他见了就打暴口。’邻居芳子说:‘那怨不得你们,留他那也是糟蹋,不如拿回家的好。’张福英说:‘这半不大的鸡杀了多糟蹋,拿回来也得再养着啊。’齐德才说:‘你说的,这相当于是我在路上捡的,死活都是赚了,晚吃不如早吃。’齐德才笑而不答,把鸡从袋子掏出来,鸡噗一下一弹翅膀,袋子掉在地上,方便面散落出来。张福英来了句你个死东西便走开了。边走边嘟囔着,这两口子不会过日子,娃在学校没得吃的,有钱都花家里了,老大人了还吃什么方便面。齐德才烧水烧鸡炖肉。芳子给齐德才递刀子端碗烧火忙个不停,这倒冷落了吴美香,她喂鸡的时候抓了把粮食使劲撒在稻场上,嘴里嚷嚷着:‘死不正经的小媳妇,打死你!’肉炖好了,加入方便面一煮,扑鼻的香气从厨房飘散开来。‘在厨房偷吃都不喊老娘!’吴美香跑进厨房喊道,齐德才正在尝咸淡。芳子在场,齐德才只好给她也盛了一碗,三人躲在锅台背后吸溜着吃了起来。吴美香边吃边说:‘喂,说话啊,肉都让你吃了,事情办得咋样?’齐德才说:‘肉都堵不住你嘴,这还用你操心,刘头说了,他包办!’齐德才吃完第一碗又去盛,吴美香忽一下站起来喊道:‘你个没心没肺的,也不给三个娃留点!’芳子喝下最后一口汤,立马起身溜走。齐德才在背后骂道:‘死婆娘,在我这凑热闹!’”

阮玉梅学着他们的样子,还带着不同的腔调,看得他们大家都乐了。真是难得阮玉梅有这么高兴。

 

【十七】有人

齐德才满心欢喜地等着女儿能考上中专,以前被笑话生不出儿子的吴美香也一下子站到了人前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每个家早晚会有转机的时候,如今来得这么快,这让他们感觉多少有点意外。前两年还老为干活劳力的问题发愁,三个女儿,到农忙时根本帮不上忙。就是等她们长大了,这大山沟的,哪有身强力壮的青年愿意倒插门过来种地的呢。现在不一样了,齐德才心想,我女儿不是种庄稼的主,不会遭那种罪,我老两口呢,也要先学会享受城市的生活。

麦子收割完后,齐德才两口子时常用小麦换西瓜吃,天气渐渐热起来,他们还去镇上的街道里买了个小电风扇。每逢午后,火辣的骄阳洒在大地上,烤的树叶都蔫了似的打不起精神,知了也火急火燎地叫个不停。小鸡在树荫下爬出一个窝蹲在里面不动弹,但猪在圈子里面倒是安分不下来,呼呼地喘着气。骄阳下的空气似乎凝固了,把人死死裹住,即使坐在家里也不住地流汗,男人们也只好脱了上衣光着膀子。

可齐德才家的场景不同。他两口子坐在那破旧的大门两边,一个在左,一个在右,一个跷着腿,一个侧着身子吹着风扇。他们嘴里啃着西瓜,脸上挂着笑容,齐德才咧着嘴,露出了那两排黄黄的牙齿。吴美香由于忙着吃西瓜,嘴里还嚷嚷着:

“这死风扇,吹的风怎么也不凉快,哎,热死了!”

“嘿嘿,你个婆娘,快享福了,以后末莉给你买大的,那风厉害。”

这时张福英从他们家门前走过:“哎哟,我说你个两口子啊,末莉今天不是去看考试成绩吗,你们怎么还有心思在这享受啊?”

“来,大姐坐会儿。是啊,我也说让她爸陪着去呢,昨天说好要一起去的,可那死女子就是不同意!我说末莉最近身子虚弱得很,老是发呕,也要趁机在乡医院检查一下,可我屋里这死人硬是说不用。”

“末莉一个人去的啊?”

“那你说还有谁,全村其他几个成绩很差,根本懒得去看榜。”齐德才咧着嘴说。

“哎哟,你看我个死脑筋,大姐都在这站但不分步舞半天了也没给你拿个凳子,来来来,这里还有点西瓜,赶快来吃了解解渴。你看这个死人啊,大姐来了我忘记说了你也不知道让大姐吃西瓜的。”

“不用麻烦,我刚吃过饭,还撑得慌呢,这要去河边看看那地里的韭菜,看有没被干死。”

“这大热的天,你还闲不住,来,吹吹风扇再去。”

“哎哟,那玩意儿我可享受不起,吹不到三分钟就肩膀疼。也真是奇怪。”说完摔脚就跑开了。

这时钢蛋子的小儿子兴生正好来到齐德才家门口。看着齐德才又拿了一块西瓜啃起来,馋得他直流口水。

“滚,脏死了,到这来磨蹭啥,赶快死回去!”

兴生悻悻地走了。

齐德才两口子仍然不准备上地干活。风扇里传出的丝丝凉风,还有那顺着喉咙流淌到心底的西瓜汁,初夏的闷热与烦躁,对这个家庭来说真不算什么煎熬。齐德才不想再去地里干活了,累死累活一天又有什么意义呢?

这吃过午饭不久,在门口休息了半晌,吴美香便早早地开始做晚饭了。等到傍晚,晚饭也好了,还熬有一锅小鸡炖蘑菇,这可是末莉最爱吃的。一切准备好后,美香就来到马路上张望,齐德才咧着嘴笑着说:“你个老实瓜子婆娘,站那嚣张啥!还怕别人不知道?”

转眼太阳就要下山了,可还没见女儿的影子,这下齐德才也着急了,他也来到路上张望起来。傍晚的时候,吴美香在门前瘪着嘴,蔫蔫地说:“到底怎么了?成绩没下来还是没考上?就是没考上人也得回来啊!”

“就你不会说话,可能娃考得好,一高兴就去同学家玩了呢,刘头都说帮忙了,怎么会有差错!”齐德才回答说。他依旧坐在门槛上吹着风扇,跷着腿啃着西瓜,但脸上失去了那诡秘的笑容。

可他们不只等了这一天。

末莉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都没回家。

齐德才在家实在呆不住了:“我女儿咋了?就是去别人家疯也不能忘了回家啊,不行,我得去看看!”

第五天的时候,他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来到学校,在学校里东张西望了半天都不见半个老师的影子。打听了半天才得知放假了老师都回家了,而刘老师是住在县城里。

左右为难了一阵子,他真不知该不该去县城,大远的路,费事不说,车费也不少花。可不去吧,毕竟今天已经走了二十多里路了,出门一趟不容易,怎么着也应当有个收获。最终他还是决定去老师家问问。

来到县城,满地的人让他晕了头,街道不像两年钱的街道了,除了多了几处新楼房,更打眼的是那琳琅满目的地摊和在夹缝中挤来挤去的人群。满街摆的有水果摊、凉皮摊、肉摊、冰糖葫芦摊,眼前的一切让齐德才眼睛都花了,现在正值午后,闷热得让他恨不得当街把衣服都脱了,见到一个卖冰棍的,二话不说便要了三根。他吃得舒坦了,也开始筹划找刘老师的事。都快一个月没有看望刘老师了,这么上门找人家,这让齐德才感觉很不是滋味。不过帮自己女儿办了大事,感谢一定是有的,这份恩情永远都是忘不了的。

但他还是在一个店子里买了两瓶太白酒,这太白酒在外地名气不大,在陕西可是名品,有句话不是说“一滴太白酒,十里草木香”嘛,这酒口感好,大家都喜欢,一般只有过年孩子去舅舅家才送这样的大礼,齐德才虽说平日也喜欢享受日子,可这样的酒他还是不敢馋的。拿售货员的话说:“瓷瓶,加上黄色盒子包装,上档次,送礼老有面子了。”

在县城兜了几圈,按照学校里好心人给他留的地址,问了好几个人,齐德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找到刘老师家。在一个偏僻的院落里,齐德才战战兢兢地敲响了刘老师家门。

“谁啊?”里面一个声音传出来。

“刘老师家吗?” 

“您找谁?”一个人出来开门,正是刘老师。但他似乎还没认出齐德才来。

“刘老师你好,我是末莉……”

“哦,叔叔您好。” 刘老师神色有点慌张他边说边把齐德才往台阶下面挤。

齐德才感觉奇怪,看着刘老师神色有点慌张,齐德才还怕自己做错了什么。齐德才往左走,他挡,往右走,他还挡。他边说话边把齐德才往台阶下面挤。

“刘老师是不是忙,现在不方便?”

“不,没……”

“刘老师要是不方便我就过会儿再来。”

“……”

在齐德才的再三追问下,刘老师便怯生生地说:“叔,末莉,末莉她做手术了!”

“好好的人,做啥手术?”

“她,她有孩子了……”

齐德才眼前一黑,一下子歪倒在台阶上。

等他醒来,发现自己女儿坐在床边哭泣,齐德才一骨碌爬起来,一巴掌抽在末莉脸上:“你个不要脸的,怎么有孩子了,孩子呢?”

女儿十六岁就怀孕了?这怎么可能,怀了谁的孩子?是刘老师的吗?刘老师?他配做孩子的老师吗!

齐德才半辈子还从没听说过咱们青石村还有这样的事,况且还发生在自己的头上。他恨不得有个洞能让自己立马钻进去。自己家的日子虽不富裕但平安,可怎么也没做缺德的事,这半路哪里就要遭受这样的报应了?这要是回家了,该如何向村里人交代?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村里那些嚼舌根子的人还不把自己糟践死?

齐末莉被打,披头散发的她坐在床上半天泪汪汪地哭不出声来,她昂着头,伸着脖子,张着血盆大口,半晌愣在那里,她的脖子是由白变红,由红变紫,突然哇的一声大哭开来。

齐德才昏昏沉沉,不知自己该怎么办,但女儿这一阵伤心欲绝的哭声,彻底撕碎了他的心。这一声也让他感觉震惊,是啊,这里还有女儿的梦。

齐德才突然振作起来:“老师,末莉报考音乐学校……”

齐德才清醒了一瞬间,对啊,他还要问问女儿考学的结果到底怎样了。

“叔叔,对不起!”

齐德才陷入了绝望,他恨不得抡起身边的板凳抽向刘老师的身体。可他没有这么做。碎了,累了。自己一家信心满满地等待的是女儿考学的消息,如今也破灭了,他不知道这一切的一切又将给自己的一家带来怎样的后果。他的眼角滚落下来两滴按捺不住的泪水。人到中年,居然又要经历这样的波折。

齐德才见女儿可怜,一把将她揽在怀里说:“乖女儿别哭,孩子呢?让我看看。”

“不是生了,是打胎了!”

“啥,啥打胎,孩子呢?打了是不是就不能生了?”齐德才怒吼着。

“……”

末莉摇摇头,眼睛里的流水突然如雨水般哗啦啦流了出来,这让齐德才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只好耐心地低声询问起来。

原来,刘树红父母死得早,当老师是接他父亲的班,如今三十多了,也没个媳妇的,一个人生活着。

齐德才想打死那个狗东西,可末莉使劲拉着不让他打,末莉身子虚弱,也不能多出力,齐德才只好作罢。如今女儿被人欺负了,上学也没了指望,齐德才见住在那里憋气,就拉着末莉回家了。

回到家里,吴美香听说后蒙头哭了一天。当她鼓足勇气决定把末莉嫁过去时,齐德才骂她说你傻啊,他比我们女儿大二十岁!

美香说:“那你说咋办?都生米煮成熟饭了。”

“什么生米熟饭的,没啥事!嘿嘿,我看他一个人挣钱也没哪花的。”

“你说他有钱?”

末莉每日躲在家里休息,齐德才跑了几次城里,最终要得两千块钱,并签下一个所谓的合同算是了事。

齐德才不想让村里人知道这不光彩的事,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就是他们不说什么,齐德才一改往日高调的姿态也让大伙看出了一点端倪,尤其这帮和末莉一起上学的学生们更是因为平日知道了那些情况,稍加联想,已经把事情猜得十有八九了,没几天村里就传出了不少风言风语。

一天下午,钢蛋子的老实儿子兴亮蹦蹦跳跳地在齐德才家门前的路上说:“挣钱的女儿要扭腰,考学的女儿要脱掉!”

“你懂个屁,快滚,小心有人打死你!”芳子骂道。

没想到这话还是让齐德才听到了,他从房里跑出来吼道:“谁,谁教你的?”

“我爸说的!”兴亮说完呵呵地笑着跑了,齐德才捡了块石头就要砸他,但芳子拦着他说你跟他小娃一样干啥,这时吴美香也正好出来,女儿的事就让他们受了不少气,如今就他钢蛋子也敢骑到人头上来了!这倒气狠了齐德才两口子,他夫妻俩骂骂咧咧地奔向钢蛋子家。

一踏上钢蛋子稻场,美香破口大骂:“钢蛋子,你嘴痒是吧?你养的儿女都不得好死!”

“你个婆娘,谁惹你了?”钢蛋子在房里探出脑袋,他感觉纳闷。

“谁惹我?你家兴亮说的是人话吗?我女子惹你了?敢骑到我们头上了!”

这下钢蛋子越发糊涂了,到底是谁欺负谁啊?明明是你们赶到我家闹事,现在还倒咬我一口!他心想:齐德才一家都敢到我门口来耍威风,我怎么能示弱,咱也不是省油的灯。平时村里人对家人不恭不敬,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今天竟然把事找上门了!管他三七二十一,今天绝不能饶了他们!但又考虑自己身单力薄,他想还是先躲躲看,以前太冲了老是吃亏。根据上次的教训,还是等儿女们回来帮忙了再行动比较好。

他关起门来,蹲在窗口对着齐德才两口子说:“我惹你咋了,就你个无后人的东西能把我怎样?”钢蛋子本不知道齐德才因什么事找上门的,只是随便说了一句,没想到反而被他说中了。

其实,教傻子兴亮说那话的不是他爸钢蛋子,而是他们村里的那几个初中生。这天午饭后,大伙就溜到小河里顶着太阳捉鱼,但这河太小,根本捉不到什么,有人商量着拿末莉的事寻开心。她家三个女儿,大家平时也喜欢开她家玩笑,如今又发生了这么个有趣的事,大家鬼点子就更多了。伍小孟看到钢蛋子家傻子兴亮,便鬼笑着对大伙说:“一会儿就有热闹看了!”

“啥热闹?这热的天,鱼都不知藏哪了,倒霉死了,哪还能有啥乐子?”小鹏问道。

“就是,你不会又要找哪家暖水瓶装尿吧?”

“哈哈!”山谷里回荡着他们的笑声。

记得那是齐小风十来岁的时候,有一次大家不小心把末莉的妹妹弄哭了,吴美香就跑出来追着他们打。他们可是一群不服输的孩子,大家合计了好久,决定实施一个伟大的计划。某天,等她家没人的时候,他们爬上吴美香家厨房窗台,拿了暖水瓶,狠狠地把水瓶里装了半瓶尿。最后不知那尿是怎么处理的,但水瓶至今倒是还在用。

伍小孟叫过兴亮,神秘地伸出手说:“兴亮!”

“啥?”

“你叫我啥?”

“我叫你哥!”

伍小孟轻轻笑了一声,一巴掌打在兴亮头上说:“***的,你叫我姑父,知道吗?”

“姑父,嗯,姑父!嘿嘿!”

“乖,想吃糖不?”伍小孟又摸摸他的头说。

“想,可你没有!”

“你爷我手上有,你看!”伍小孟握着拳头在他眼前晃了晃。兴亮一下扑过去想看看是不是真的。

“***的还敢抢了!你去美香门口喊一句话我就给你。”

“嘿嘿,嘿嘿,你让我喊啥?”

“挣钱的女儿要扭腰,考学的女儿要脱掉!能记住不?”大家听了都笑弯了腰。

"糖,糖。"

“糖***个蛋,记住没,重复一遍!”

“挣钱,挣钱……就要,脱,脱,嘿嘿!”

“老实东西!”小鹏又在他头上拍了一巴掌。

最后大家又教了他好几遍,有人给他做了几遍示范,他才勉强记住。当他拖着鞋正要去吴美香家门口时,伍小孟一下把他拉回来说:“要是别人问你是谁教你的,你就说是你爸钢蛋子,知道不?”几个在场的人立即对伍小孟竖起了大拇指说:“哥们儿,你牛!”

“嘿嘿,不是,你教的,我爸没教。”

“让你怎么说就怎么说知道不,糖,这里有糖!”伍小孟晃晃拳头说。

兴亮乐呵呵地提着裤子跑到吴美香家门前喊起来了,大家躲在她家的猪圈边静静地等着,当听齐德才出来骂兴亮,都偷偷地溜的不知去向。

言归正传,刚说到钢蛋子躲在窗子后面,如今齐德才看他那样着实生气,心里骂道:“又说我没儿子,***地果然是你教你儿子去笑话我们的,钢蛋子你还没五寸高,整天还敢到处惹事,今天我不做了你!”

齐德才随即拉开嗓子喊道:“给老子滚出来!”

刚还躲在家里的钢蛋子,猜着在附近玩耍的孩子们听到动静应该快回家了,立马从窗户里跳出来和齐德才厮打在一起。

结果,钢蛋子的儿子们及时赶回家了,还是钢蛋子赢了。

齐兴喜和末莉同级,本应一起去学校看通知书,但他自知考学无望,也不再想踏入学校半步,一考试完便谋划起日后出路。前些日子正好去他丹凤的舅舅家里看有没什么法子或是给他将来提点意见。这日回家,见母亲阴沉着脸,而父亲似乎高兴异常,偶尔还吹起口哨,他觉得奇怪。

“妈,你们这怎么了?”齐兴喜问他母亲。

“你爸个不成器的和你德才爷家打架了!”桂荣指着钢蛋子狠狠地说。

“谁不成器了?我们这家哪能让他个没香火的欺负!”钢蛋子停下手中的活说道。

“你有儿子就了不起了,娃小小的就被你教坏了!”

钢蛋子一下跳起来,指着他的婆娘说:“哼!我教坏了?我的娃我还不知道。”然后又指着自己说,“他们帮老子咋啦?应该的!”

桂荣泪水在眼睛里打转:“你把人家头打破了还不去给药费去!”

钢蛋子跳到门前的路上,拍着屁股说:“是他自找的,他还敢要药费?我不废了他!”

“就你有本事!”

“我没本事我有娃,你将来能不靠这些娃?”齐兴喜把他爸拉回来,可钢蛋子嘴上不停。

齐兴喜怕他两人真吵起来,只好又拉着母亲离开了。

第二天,齐兴喜和他父亲一起去山上锄草,齐小风和母亲正好在对面的山上。待到半晌午的时候,他父子聊起天来。

齐兴喜说:“爸,我们这弟兄几个也慢慢长大了,你和妈也慢慢能歇下来了。”

钢蛋子一愣:“就你这身板,能扛多少东西?”

齐兴喜不接他爸的话,继续说:“就齐德才欺负我们的事吧,我兄弟们算是给我们长志气了。”

钢蛋子乐呵呵地说:“唉呀,不愧为我的儿子!你要是在不捶死他个狗东西。”

“可现在社会不是所有事情都需要打架才能解决的,这是一个和平的年代,我们讲的是民主和法律,那些肆意妄为的人会得到法律的制裁而不需要我们这些平民百姓亲自动手。”

齐兴喜说起道理来口若悬河,双手叉腰好像在对千军万马训话。

儿子的话先是让钢蛋子先是大吃一惊,然后又沉默了许久。能让他这样,这可是从没有过的事,他除了鬼鬼祟祟看齐小风家瓜藤子上长了几个南瓜,很难有事让他这么安静的。静了半天,随后兴喜又给他爸讲了很多道理,什么人类进化、社会进步和科技发展等等,钢蛋子听得打心底高兴,儿子这下彻底出息了。傍晚的时候,他直起腰杆来到齐小风家门前的大路上向阮玉梅宣布:

“玉梅啊,我说这不得了!”

阮玉梅出门问道:“又咋了?”

“不得了,一代比一代强,这***一个十六七岁的娃都比我强啊!”

“好事啊!”阮玉梅笑着说。

钢蛋子背着双手,眼珠子晶晶发亮,人一高兴,显得眉毛也有精神了,他接着说:“人类进化得也太快了,别人说我打齐德才不对我就不信,这娃一说我就还真认为自己没必要暴力解决问题,人的眼光是要放长远,不计较一时得失,再说现在很多事也真不需要用打架来解决了。”

阮玉梅让他进屋坐,可他坐不住。在他看来,没有什么比儿子有出息更重要了,他说儿子有出息了这个家就得交给你了,所以现在得听兴喜的,我得赶紧给吴美香道歉去!

钢蛋子当晚就拿了药费,买了饼干蛋糕糖果什么的去看齐德才两口子。吴美香是个爱贪小便宜的人,好吃的送到嘴边,她也立马见好就要收。至于是否原谅他钢蛋子,那是以后的事!钢蛋子走时,倒是末莉说了很多客气的话,这使得钢蛋子对年轻人产生了由衷的敬佩。

张家长李家短,磨坊的功夫床上赶,有人就被剃了头。一晚,道场上站满了男女老少,原因是丈夫出门磨面的功夫,媳妇和邻居搞上床了,时间本来是够用的,但丈夫半途回家拿蛇皮袋,逮了个正着。这里不浸猪笼,但却要剃头发!

热闹一夜,两家男女没脸见人,纷纷离家好几年。

 

【十八】家乡与家

这年冬月,北风凛冽。齐小风家门前的四季青依然挺立,但那片小小的竹林倒失去了春夏的生机,东倒西歪,懒洋洋地在风中摇曳。泡桐树上的叶子早已落得干净,静静地矗立那里,让人感觉不到丝毫活着的迹象。就是那香椿树还间或挂着发黄的树叶,摇摇摆摆地挂在树的枝头,早上一阵风卷过,地上尘土顺势被卷起,它带着让人恐惧的狂劲向树上扑了过去,顿时树叶被拽下,随着尘土,飘飘扬扬地落到地上。

今年的冬修不是修地,而是修路。

村长骑着自行车上乡政府开会了,刚一出门,用围巾捂着脸的村长椅下撞上了齐文清。两人嘀咕了一会儿。阮玉梅在自家厕所那看得真切,这人是在抢丈夫队长的位置呢!不过齐文德工作了,也没时间管队里的事,别人抢也是正常的,阮玉梅见了也只有叹气的份。

大家都说村长是去乡政府开修路的会。说是开会,实际是去抽签的。这事大家早就听说了。

村里传言,这次修路不比往日,是要真枪实干。路段是从乡政府到与省道相交处,十里长。要求还极其严格:第一,要是柏油路;第二,要比去西安的省道平;第三,比省道直!

上面有什么政策下来,往往是先吹风然后才有正式通知。虽说是传言,可你不得不信。传言有时候多少有点夸张,可大致意思还是差不多的。

这可要命,十里路也许不长,那今天的机械作业也难不到哪儿去。但是,如果要是了解了这个乡的情况就要为广大村民捏一把汗了。

首先,路线对于大家来说太长了,那是他们自己的道路,是方便领导下来视察和上去开会的道路,虽说领导,但都是地方领导,修路是他们自己的主张,不是国家的重点工程,所以没资金,自然没机械,全靠手工,这是有难度的。不过铺沥青不是手工,那也不是庙王村民能干的,他们要做的是修路基、整路面。

其次,乡里人口少,劳动力不足。说是一个自然乡,其实是地广人稀,面积是有,人就是不多,老的、少的、男的、女的,加起来总共还不到2500人,确切地说是2138人。阮玉梅搞计划生育的,对人口的确切数字比较敏感。人少就代表着人工修路劳动力不多。

再次,路线上山多崖多,水多滩多,工程量巨大。

要修路的地段顺着一条河,这条河是著名丹江水的一个支流,名字叫清油河。这名字看似普通,可这来头不小。尤其是清油河与李闯王李自成有很大的渊源,是齐小风这些孩子们的偶像,常听外公讲李自成的故事。

话说当年李自成兵起米脂,南下延安,逼西安,进商洛,过武关,抵商南。一路所向披靡,高奏凯歌。来到商南这一带,李自成心情大为畅快,他不急于和地主恶霸纠缠,而是闲庭信步般地骑上他的宝马在这条河边溜达。

一天,李自成突然遇到一棵大槐树,清风拂面,一阵香气扑鼻而来,直入李自成的心扉。他情不自禁地叫了一声:“好!”

他这一叫不打紧,但可吓坏了那些随从,都以为他又动了哪根神经,要把这棵树砍了带着去京城建一个新宫殿。大家心里嘀咕:最近一段时间翻山越岭,将士们人困马乏,哪能再经得起折腾?于是大家纷纷落马下跪,低声细气地问将军有何吩咐。

“好油,好油啊!去把油匠给我请来!”

好油?怎么突然喊这个呢?噢,这还好,原来只是抓个油匠。不对,不是抓,而是请!用词客气着呢,看来老板今日心情大好。

这个油匠的确也是名不虚传,他的手艺方圆百里无人不知。他榨油用的油槽比一般人的大,一丈五尺长,八尺宽,一般人的力气根本没办法在这器械上操作。由于他力气大,器械好,掌握火候公符号。他打出来的油那是眼看着清凉润泽,鼻闻着清香袭人,嘴尝着可口宜人。这油如同村子前面的一弯河水,用那甘甜和纯美,养育这里世代子民。

这个油匠见到李自成,不磕头不叩首,李自成的随从对他挤眉弄眼,他就是装作不知道。随从们吓得大气不敢出,没想到李自成下得马来,二人相视一笑,不约而同走到油槽边,一弯腰,他俩居然把那个偌大的油槽给抬起来了!

这可是稀奇事,那个东西,要是想抬,少说也得十个八个壮汉。抬起后,二人顿了片刻,放下油槽,哈哈大笑,围观的百姓无不下跪磕头,大家以为神仙下凡,救世主来世,高呼将军万岁。

李自成暗暗一笑,拉着油匠来到河边,捧一捧清凉的水,问了声这叫什么河,村民忙跪地说没名字,请将军赐名!

说是没名字那是不可能的,村民这么说也算是聪明,拍了将军马屁,得点奖赏岂不自在。虽是假话,李自成听了还是很高兴。

“就叫清油河吧!”

油匠应声俯地连连磕头,百姓随机高呼“万岁!”

李自成扶油匠起身,二人商量着要纵马驰骋,游览一番。李自成一个手势,随从便会意地牵来两匹马来。二人上马,大笑着扬鞭而去。后来发生的一些事,路沿线的试马(失马)寨、挡马店、捉马沟和生龙寨这些地名也就相应而生了。

能让李自成起名字的河自然不简单,那可不是一般的小河。这里河水湍急,到了离齐小风外婆家不远处的地方,那有一个天然形成的直立悬崖,名叫月亮崖,高有百余丈。月亮崖下面就是险滩,那一段要修公路是最艰难的。以前有车都是绕道在河里淌过的,一到夏季发洪水根本没办法通行。如今修路,要么在大河上架桥,要么把月亮崖下根基炸开。前者代价高,后者难度大。但听说政府选择了后者,毕竟没钱是大问题,难度大没关系,用人力慢慢磨。

除了那一段两里路的悬崖,还有就是要翻两架山,这也有一定的难度,好在山不高,都是黄土,没有硬石头。

这次抽签,意义非同寻常。全乡十个村,一村平均一里路。有那四五里好修的路段,分两里路那村也愿意。在悬崖地段,五十米村民们都不情愿。

村民在焦急地等待着,谁都不愿意在修路这件事情上拖得太久。半晌午的时候,在齐德才门外的火炉边,村里人议论纷纷。

钢蛋子说:“嘿嘿,他齐文材敢让我去修月亮崖,我和他拼了!”

“怎么这么会说大话呢!要是前些年早拉你去游街了!”高芬福笑他。

这实际说的是庙王村另外一个人的故事,1976年伟大领袖朱总司令与世长辞,在集体劳动中说了句忌讳的话,被抓起来绑在拖拉机上,在全县的范围内拉着游行了三天。

吴喜人在人群边站了一会没说话。背着手走时嘴里嘟囔着:“就你,也敢嚣张,一辈子奴才的命!”

齐文清一路小跑着过来了,“说啥话呢?你们不要议论,要相信文材,他是会给大家争取利益的。”

齐文清被大家誉为打鸟枪的人,身材矮小,走路有劲。他走路和跑步区别不大,应该说基本处于竞走运动员的那架势。他说一句话就换一个地方,这不正如打鸟吗?枪声一响,鸟飞了,猎人当然要换地方。

齐文清说完话就走了,齐德才很鄙视他:“能豆!放不下他了,到处滚。”

“你别说,听说文材和乡上领导关系好。”

“好屁,当官的人之间,谁关系不好?”

“那不一样,文材会办事!”

“球,你说别的村长就不会给上面送礼了?”

半下午的时间,村长推着车子回村了。大家看着他路过,纷纷打招呼,但大家都不敢问他是什么结果,不知是怕结果太打击人,还是怕他那张严肃的脸。

阮玉梅在家独自紧张,丈夫工作忙,要是因为修路回家,那以后就没机会再去工作了。阮玉梅去修路也可以,她干活不比一般男人差,但也不是长久之计。若是抽到那个悬崖或是山路地段,那就是纠缠到过年也修不完的。

“各位村民请注意,各位村民请注意,今天晚上八点,到齐新潮家开会。晚上八点,到齐新潮家开会。”

齐文清拿着喇叭到处吆喝,他是如愿成为队长了,这只用得村长指示一下就行。但让他们没想到的是齐文清准备得那么齐全,还用上了卖老鼠药人用的先进装备了。齐小风和母亲在家里感觉又可气又可笑。

齐小风父亲这个普通的共产党员彻底普通下来了。到了这般境地,阮玉梅没什么感觉,但齐小风还是觉得可惜。父亲在年轻的时候当过村长,后来还外派到其他乡里当干部,可没去多久,家里猪娃的一场病就让阮玉梅把父亲给召唤回来了。回来后还当村长,可上级来人了阮玉梅爱理不理的,她宁肯把粮食给叫花子也觉得比给那些当官的吃要有意义。父亲不得不经常把领导安排在齐小风家隔壁的齐文材家吃饭,他家女人会来事,没两年齐文材就成为村长,而齐小风父亲则沦为了生产队长。

齐文清吆喝完后,村民急匆匆地聚到了一起,大家是想看看是什么结果。群众来了,可奇怪的是迟迟不见齐文清的身影。

“大家久等了,久等了。”过了好一会儿,齐文清才气喘吁吁地跑进门,“好消息,村长为大家干了个好事,刚才开会通知了,我们抽在了白家港。”

大家一下子安静下来,顿了片刻,又好像突然变清醒似的又嘈杂起来,小孩也不知凑哪门子热闹,在会场里又蹦又跳起来。

“哎呀,这下可好,那是一段平地,以前那路就比较平坦宽敞,去了整整就好了。”

“对对对,我走过,本来的路就不错!”

大家高兴得议论纷纷。这也难怪,白家港,顾名思义是姓白的人家住的地方,既然能以姓氏命名地名,那可不是一个小家族。家族大的,住的地方自然要好,不可能都住山上或是悬崖绝壁上。

“你个没人话的,不会是骗我们的吧?”

突然有人对齐文清的话表示怀疑。他平时像老鼠般窜来窜去,大家只感觉他很忙,不知道他忙什么。今天虽是当了“村官”,可信任他的人还不多。

“你看你们这些人,看看你们自己,在这住傻了不是?党的政策都不相信了?要不要我把村长那任务分配公告拿给你们看看?”

“算了,不要怀疑,应该是真的!我谅你小子也没这个胆子。”有人给他帮腔。

“对对对,叔你说得对!”

“管他是不是真的,反正我们就认定那一段了,谁村要是不同意我和他们拼了!”

“哈哈哈……”

“不对!地势虽不错,可那给我们划分多长路段?”

这句话倒是提醒了大家。

“对,多长?不会拿一个庄子全给咱们修吧?”

“呸,想得美,人家住那的那个村会便宜你!”齐文清吐了口唾沫说,“我们是他们庄子上面那一段,一共两里半路,分到我们生产队的也就是……”

“两里半?不是应该每个村平均一里吗,正好十个村十里路啊。”

“……”

大家吵闹得让齐文清快有点控制不住局面了。齐文德不在,只阮玉梅一个人来开会,这让不少人有意见。大家都怕女人干活不如男人,但当初出公差,有些家庭有困难的齐文德也照顾了不少,今天虽然有人嘀咕,但很多人还是表示理解。阮玉梅开始时不说一句话,最后分配工作时,齐文清根本不提他家,阮玉梅只好硬着头皮站起来问他。没想到人群里居然有人在说你家人厉害啊,工作的工作,上高中的上高中,家里都有你扛着,修路怕什么?

阮玉梅生气,但装作没听见。最后商量下来,阮玉梅除了跟着修路,还要把家里架子车无偿给集体用。

把架子车推20多里路可不是容易的事,上坡推不动,下坡人要跟着跑。双轮车不好控制,平时都是齐文德推的,这次可为难了齐小风母子俩。

齐家台子生产队那段路虽是好修,但也得一段时间,并不是三两天就能修好的。开路、挖土方、填路基、整路面,这些工序一个也不能少。琐碎的事情多,加上线路长,就不得不干上个把月了。再说了,越是容易修的越是不能干的时间短了,否则其他村的人会有意见。

上个月开始,齐小风的学校突然接到通知说要统一实行大周末制,这意味着周六不用上课了。每逢周五的下午,他们就匆匆往家赶。现在天黑得早,庙王村的本来约好周五不回去的。可那天一放学,看着路近的同学回家,有些人也心急了,还是耐不住,也都兴奋地回家了。

阮玉梅忙碌在路上,看来齐小风只能自己回家一个人待着。没有母亲陪伴身边,齐小风真有点害怕。但在犹豫中,齐小风还是勇敢地踏上了回家的路。

走到半路,天就黑了。由于人多,路上并没有上次一个人走路那么可怕。但齐小风担心的也不在路上,而是到了家里该怎么办。邻居都离齐小风家好几十米的,背着山,他一个人在家多恐怖。他想去找爷爷陪他,可爷爷住的离齐小风家还有两里路,老人一般都睡得早,齐小风也不好去麻烦。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齐小风趁着还能听到同学们说话的声音,赶紧开了门,然后把厨房、堂屋、卧房和户外的灯都打开了。

有光线就不会害怕。齐小风计划着要先上厕所,然后去厨房热了一下母亲留下自己最爱吃的粉条汤和锅盔饼,吃完饭关了厨房和户外的灯,再跑去卧房睡觉。

那些学生渐行渐远,他们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刚上完厕所就觉得房子四周恐怖得很,黑夜向齐小风压来,光亮越来越小。竹林沙沙作响,远处的山林里传出动物凄凉的叫声。齐小风拔腿冲进厨房还没吃上饭,就关了厨房灯,锁上大门,进了卧房,衣服也没脱的就熄灭灯抱头睡觉了。

躺在床上,齐小风怎么也睡不着。他害怕突然有东西冲进家里,或是有只手伸进被窝里,再或是有条蛇盘在门槛上……

齐小风不知是什么时候开始睡着的,只是半夜闷得发慌,迷迷糊糊掀开被子,一下清醒过来后才知道自己在床上睡觉。一束光从窗户外透过玻璃洒到了房里的地板上,齐小风以为是月光,但定睛一看,原来是睡觉前紧张得忘记关户外的灯了。

阮玉梅他们是非常节省电的,毕竟每用一点都需要掏钱。齐小风尝试着起床去关灯,可一想到那条蛇,就吓得不敢动弹。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迷糊糊睡着了。

当齐小风再次醒来的时候,太阳已高高地挂在房檐上了。

一个周没人住的家早已到处都是灰尘了,齐小风起床后把家里打扫妥当,又去邻家奶奶那儿,告诉她自己回来了,这两天不用再帮他们喂猪喂鸡了。

昨晚没吃饭,今天又起床得晚,等齐小风把一些琐碎的事情打理清楚,突然发现自己早已饿得不行了。

这天齐小风自己做了两顿饭吃了,由于白天把房子都收拾好了,第二天睡觉就不怎么怕了。

周日中午,齐小风学着母亲的样子蒸了馒头和包子。做到一半的时候,面粘得到处都是,不知如何是好,气生生地蹲在地上伤心一阵子,又一口气跑到爷爷家拉他来给自己帮忙。本打算下午两点就能做好然后和同学一起上学的,可这样一折腾,大家都到齐小风家门口的时候馒头还没起锅。

同学一来,齐小风就急急忙忙揭开蒸笼,匆匆往自己书本里塞了十个包子和五个馒头,爷爷怕没熟,让齐小风少拿点或是再等一会儿。齐小风说没事,剩下的你再蒸一会再吃,我要先走了。

这天下了雨,道路泥泞不堪,鞋底都沾满泥巴,大家拖着沉重的脚步艰难地行走着。

走到半路,齐小风遇上了母亲。由于下雨,工地里没办法上工,母亲就想回家看看猪鸡都怎样了,让别人照顾毕竟不放心。

阮玉梅问齐小风带干粮和菜没,齐小风说带了。阮玉梅打开书包想看看,齐小风想躲开。母亲越发好奇,无奈之下,他只好顺着母亲。阮玉梅拿出馒头,掰开一看,立即转过头去,提起衣角擦眼睛。齐小风忙抬头,轻声问母亲:“妈,你怎么了?”

阮玉梅笑了笑说:“没事,眼睛里进沙子了。”

可齐小风明显看着母亲是在掉眼泪,“妈,你别伤心,这挺好的,就是面没发酵好。”

阮玉梅呜咽着说:“儿,你先去学校,干粮我带回去,明天做了新的再给你带学校去。”

“妈,不用了,这是我第一次蒸馒头,你看我学得不错吧?可好吃了。还有,我走时猪都喂养得很饱,家里该收拾的都收拾了。你在山上晒的红薯条,我看要下雨,也收回家了。”

阮玉梅强忍着不哭出来,看着母亲委屈,齐小风只好依了母亲。他自己提着菜,飞奔着去追赶其他孩子。估计母亲走远,齐小风停在了路边歇下,又绕到路边的树丛里,独自在里面哭泣。

一回生,二回熟。接下来的几周,在母亲的叮嘱下,齐小风自己做的干粮越来越好了。看到儿子能照顾自己,阮玉梅也欣慰不少。

齐家台子生产队的任务的确不大,那个修月亮湾的田家湾村可吃了不少苦头。他们首先要在悬崖下打炮眼,然后放炮把悬崖底部炸开,再修出路来。转眼一个月过去,庙王村的任务完成得非常好,而其他村有的连路基都没弄出来。负责悬崖那一段的清泉村,有几个人整天被悬在悬崖上打炮眼。当他们依旧吊在悬崖上,如蜘蛛人般游荡着的时候,庙王村的人已经梦想着回家了。

多年以后,齐小风写下了两篇散文,纪念自己的父母。

 

冲向成功,需要把握节奏——我的父亲

由于成长在山大人稀的农村,小的时候,几乎每天都要与山打交道。无论是种地、挖野菜、打野果子,还是去外面买卖东西,要经常爬山。

有一次,我和父亲从镇上回家,路途中必须翻过一个好几百米高的大山。父亲背着一百来斤重的大米,我空着手。半下午从镇上出发,太阳快要落山时,我们来到了山脚下。那时的我,很抱怨山里的生活太苦,所以遇到山路就不耐烦。到了山脚,我憋着一股子气,想一口气冲上山顶,然后在山上好好休息一阵子,省得在路上折腾的痛苦。

我蹦蹦跳跳地跑在了父亲的前面,而父亲则是不紧不慢走在后面。父亲那慢腾腾的步伐,真让我怀疑什么时候他才能登上山顶。然而刚刚冲了不到百十步,我就累得气喘吁吁,全身无力,腿脚不听使唤。无奈之下只好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使劲喘着粗气。待我缓过神来,回头一看,自己跑过的这段路,垂直落差不过二三十米。而山有好几百米高,自己还没跑到十分之一!我心里很不服气,于是,又撒腿向山顶奔去。

第二次起跑,我不愿意轻易停下来,甚至想自己应该可以一口气跑到山顶,然后在山顶上等慢腾腾的父亲。可是没过多久,我还是累得不得不停下来。回头看父亲,只见他背着沉沉的东西,依旧一步步地迈着细碎的步伐向我走来。实在不愿意父亲追上我,只好再一次竭尽全力向山头冲去。没想到,这次根本没跑几步,就彻底抬不动腿了。我一屁股坐在了路边的石头上看父亲。他依然步伐稳健,虽然肩头还扛有沉沉的粮食,可他并没有气喘吁吁,也没有坐在地上休息。我这么走走歇歇,歇歇走走,几次下来,走的距离越来越短,歇的时间越来越长。不知不觉中,父亲已经追上了我。到了我身边,父亲不和我说话,也不停下来和我一块休息,而是依旧稳步向山顶走去。但见天色已晚,离家还有十几里的山路,我一个人落在后面实在害怕,只好起身跟着父亲。父亲在前,我在后,父亲在前面走一小步,我在后面也至多只能跟上一小步。如此缓慢挪动着身子,开始时多少还有点不适应。奇怪的是,余下大半路程,不知不觉中已没有了先前一个人跑时气喘吁吁的感觉,不再喘粗气,不再感觉累,甚至觉得是走在平地上,只不过迈得步子小一点罢了。

到了山顶,父亲慢慢地对我说,跑快了不行吧?呵呵,上山不能急,要一步一步来;也轻易不能歇息,否则你停那坐下就不想起来了。

当时我没在意父亲的话,此后再走山路,我凭着年少气盛,总是不由自主地想一口气冲上山顶。后来,随着自己慢慢长大,我的劲变大了,登山也有力气了。然而十几年来,我从十来岁长到二十多岁,依然没有一次能够一口气爬上那座山的记录。

如今,我常年生活在外,早已远离了那些大山,平日也少有登山的机会。但随着时光的推移,自己接手的工作越来越多,我开始慢慢理解了登山的真谛。山高数百米,一般的人,就是再有力气,如果把握不好节奏,是不能一口气冲上去的。父亲虽背有沉重的东西,但他知道自己的力气与山高度的关系:山高了,肩上的担子重了,需要的是缓慢而平稳的脚步。

生活中每一次对成功的追求,又何尝不像一次登山呢?从领导、同事或朋友那里接手一项工作,如同面临一座山。那些心血沸腾,一心想立即完成任务的人,就如同一个急切想登上山的人。如果事情小,容易解决,或许可以一口气完成。然而在更多的时候,面对成功路上的重重困难,我们需要调整气息,把握好节奏,仔细地一步步走下去才能把事情办好。如果一心想跑着快些完成,可能做到一半,早就累得筋疲力尽。而一旦歇下来,可能就再也找不回状态,永远把那个事情搁置下去了。

山,如同我们走向成功的一道阻隔,也是通向成功的一个阶梯。想绕开阶梯固然不可以,但想一步登天更是不可以。一位大学教授说过:交给聪明的学生一个项目,他前一两天可能会不舍昼夜地工作,并且很快就能完成总任务量的50%。然而,由于进度太快,他会认为这个项目非常简单,然后就四处炫耀,或是对于余下的工作置之不理,以至于迟迟不想继续完成另一半的任务,总想着另一半他再有一两天也能完成。这样的人,就是等到三个月的截止日期,他可能仍然停留在那50%之上;若把项目交给一个比较踏实,但不大聪明的人。他可能每天只能完成项目的1%或是2%,但只要他稳步坚持,三个月后,他肯定能成功完成项目。所以,我更愿意把任务交给属于后一种类型的学生。

奔向成功,如同登山。不同人,情况不同,负重不同,自己的体质和能力也不同。一味地求快的人,只有瞬间莽撞的热情,不能量力而行,怎么能顺利登上山顶呢? 

【责任编辑:梧桐细雨】

大家来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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