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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斯尼亚的风

 

作者:大音先生 来源:本站原创 时间:2026-08-08 阅读:
摘要:这篇散文以 “萨拉热窝玫瑰” 为情感锚点,借山谷之风串联起围城的残酷记忆。将炮火、饥荒、人性微光融于日常细节,不刻意渲染惨烈,以平民视角凝视战争创伤。风物与人心交织,结尾迈过弹坑的动作意蕴深沉,于克制叙事里,写出记忆、伤痛与和解的重量。

波斯尼亚的风

 

2005年秋天,我拖着一只箱子走进萨拉热窝,箱子的轮子刚下出租车就卡住了。卡它的不是石头,是人行道上一块暗红色的花纹,巴掌摊开那么大,边缘翻卷,像有人把红漆泼在地上又等它结了壳。房东梅丽哈太太接过我的行李,绕过那块红,从左侧多走了三步。那时我以为她讲究,嫌新铺的树脂粘鞋。

此后五年,我每天看她出门,买菜,都绕开它。去清真寺方向的街口,她绕开它。有一回下雨,积水漫过鞋面,她还是绕开它,宁可踩进水里。一个每天绕路的人,一定是知道那块红底下有什么。我一直没问。在萨拉热窝,很多问题要自己长出答案。

这座城市躺在谷底。米里雅茨河把它劈成两半,房子顺着两岸的山坡往上爬,一直爬到雪线附近。四面都是山,特雷贝维奇、伊格曼、别拉什尼察、亚霍里纳,本地人管它们叫奥运群山。山合拢成一个口,风就从那个口进来。春天的风带河水的凉,夏天的风带烤肉的烟,秋天的风把墓园方向的白桦叶卷过长街,冬天的风最硬,吸一口气,喉咙里有铁的味道。我住的楼在山坡上,夜里听得见风在电线之间走,像有人在很高的地方拉一把没上油的琴。

谷地把声音放大,又把声音弹回来。黄昏站在黄堡的旧城墙下,唤拜声从老城的宣礼塔升起来,顺着风往山坡上爬,教堂的钟从另一边接应,电车在河边碾过铁轨,三种声音在谷底的空气里碰头,谁也不让谁,谁也盖不住谁。城墙在夕阳里泛金,脚下是一片红屋顶,红屋顶后面,山坡上一片一片的白,是墓碑。在这座城市,墓园和居民区只隔一条窄路,风从碑石之间穿过来,带着草的腥气,直接吹进晾着床单的阳台。生与死在这里不做邻居,它们同住。

后来我才知道,那块红色的花纹是弹坑。迫击炮弹在人行道上炸开的坑,死过三个人以上的地方,战后用红色树脂灌满,灌成一朵花的形状。人们叫它萨拉热窝玫瑰。最盛的时候全城有几百朵,开在街角和市场门口,开在任何一个普通下午里。

围城从1992年4月初算起,到1996年2月的最后一天才真正解除,一千四百二十五天。这些数字是我到萨拉热窝以后才学来的。梅丽哈不学,她数过。她说头一年,山上的炮位一天往城里送三百多发炮弹。最密的一天是后来收音机里报出的,三千七百多。声音顺着风走。风从山口下来的时候,炮声比爆炸先到,先是一股气浪压过屋顶,然后才是响声。她说那种声音不像雷,雷是天上掉的,那种声音是横着走的,贴着山坡,贴着河,贴着每一条街的墙根,挨家挨户送过来,像谁在外面用指节叩门,叩完这家叩那家。

楼下的老帕沃是退休的铁路职员。围城那几年,他养成了一个习惯:用手表数炮。两发之间隔多久,从哪面山坡来,落在哪个区,他记在一个小本子上,记得密密麻麻。城里那条最宽的大街正对着山口,狙击手守在山上的玻璃窗后面,过那条街的人要掐着两声枪响之间的空隙跑,十几秒,多一秒都不行。老帕沃站在街角替人看表,喊跑。每跑过去一个人,街角的人都跟着松一口气,像自己也活了一遍。他说风从山口下来的时候听得最清楚,也最危险,因为山上的人同样听得见你。声音在这条山谷里是双向的,目光却是单向的。

风也送信。起火的晚上,风把烟和灰吹进窗缝,灰是轻的,黑的,落在桌上像一层没擦净的墨。有一次灰里混着烧焦的纸片,边缘还带着字。市政厅那栋老楼,藏书的地方,那年8月被燃烧弹打中,纸比人烧得久。梅丽哈说她捡起一片,上面的字母缺了半边,拼不出一个词。她把那片纸夹进了菜谱,后来搬家弄丢了。她说丢了也好,那本来就不是她的书。

冬天来的时候,风换了差事。电断了,气也断了,取暖靠木头。第一个冬天烧家具,后来烧公园的长椅,烧被炸空了的门框,烧书。书论斤进炉膛,撕的时候有人从后往前撕,把前言留到最后,好像多留一页,这本书就还没有烧完。书进炉膛的时候,屋里会安静一小会儿。那些冬天,风把整座城烧东西的气味搅在一起,木柴的甜味混着纸灰和油墨的苦,一家一家送过去。梅丽哈说,闻久了能分辨出哪家在烧什么,烧樱桃树的人家,烟是香的。

人的颜色也变了。红衣服最先从街上消失,接着是亮黄和浅蓝。在谷底的城市里,穿得太鲜明等于替山上的人瞄准。人们把自己穿成墙的颜色,穿成灰,穿成旧砖。风掀起衣角的时候,露出里面一截暗色的衬里。那几年,萨拉热窝的衣橱里大概找不到一件红外套。

断水的日子,风把另一条消息吹遍全城:啤酒厂里有泉。那家红砖的老厂子底下有一眼深泉,围城四年没有干过。每隔四五天,人们拎着所有能装水的东西下山,塑料瓶、铁桶、孩子的水壶,瓶子碰瓶子,一路闷闷地响。队伍从厂门口排到河边,几百人,走得很匀。没有人喧哗。梅丽哈说,不是怕,是省力气,也是怕声音顺着风爬上山。山上有人看着这条队。排队取水的人里倒下过人。这个消息也是风送来的,比报纸快,可风送来的数字没有一个对得上,今天一个数,明天又一个数。

水满之后,瓶子勒着肩膀,留下一道红印,爬坡回家,走三步停一步。那点水要先紧着喝,再紧着煮,剩下的才轮得到洗。队伍里有人替抱孩子的女人看桶,有人把自己多带的绳子解下来给陌生人捆桶。没有人问对方从哪座门里出来做礼拜。桶都是一样的桶,渴也是一样的渴。河里的水也有人取,绿得发浑,投进净化片,一股游泳池的氯味。梅丽哈说,那几年她喝水之前总要先闻一下,这个习惯到现在没改掉。她递给我一杯咖啡,自己那杯端起来,先停了一秒。

梅丽哈跟我说这些的时候,我们在她家的阳台上。风从河的方向上来,吹得晾着的床单一下一下贴到栏杆上。她说战前这条街上嫁娶不问你姓什么。她自己的侄女嫁的就是另一座门里出来的人,院里摆酒,三种名字坐在一张桌上,收音机里放的是同一首歌,孩子分不出谁家是谁家的,一袋弹珠滚过三个门槛。后来收音机里的词变了,先变的是称呼,后变的是天气。名字被收走了,发下来的是另一些词,谁领了哪个词,谁就被归到哪一边。风把那些词从每一扇厨房的窗子里送进来,一顿晚饭一顿晚饭地送,人不知不觉就跟着念。她说不清是哪一天变的,只记得风还是那阵风,山口还是那道口,可风里送来的话一天比一天硬。开炮的是军队,是指挥官,不是姓氏。这句话她说得很慢,像怕风把它吹散了。

1993年的夏天,城里还来过一阵别样的风。一位美国来的女作家在青年剧院排戏,排《等待戈多》,没有电,用蜡烛和手电筒照明,布景用的是封窗的塑料布。有演员的女儿过周岁,她抱来一只西瓜,切了一半分给孩子家。围城里的西瓜比金子稀罕,半个西瓜在排练厅传了一圈,每个人只分到很小的一片。风从打破的窗子里进来,蜡烛歪了歪,没有灭。这件事我是后来在书上读到的,梅丽哈不记得西瓜,她记得的是那年夏天风特别大,把烟吹散得快,她说烟散得快的日子,看得见山,看得见山就心里发慌。山在看着你。从那些山坡上看下来,城里没有一处屋顶藏得住。

那阵风也吹进了别的地方。没有电的剧院里排完了那出戏,来看戏的人散场后要走很黑的夜路回家,所以戏只排到第一幕。这是我从书上读到的另一半。书里还写着批评,说有人觉得这种戏是演给外面世界看的,不如看一场电影实在。我把这句也记住。围城不生产圣洁,围城只生产日子,日子里有蜡烛,有西瓜,也有对这种事的冷言冷语。冷言冷语也是日子的一部分。

还有一件事书上没有写,是梅丽哈补的。她说西瓜分完那天傍晚,有人把瓜皮舍不得扔,削掉青皮,用盐腌了下粥。她说这话的时候在笑,笑着笑着就停住了,转过头去看窗外。窗外什么也没有,只有风把对面楼顶的电视天线吹得轻轻晃。她说,你看,说起那几年,想起来的先是这个,半个西瓜,一层瓜皮。炮弹要往后排。人活下来,靠的就是这种排法。

围困这座城的不止山,不止炮。冬天山口的风压下来,雪线跟着一阶一阶往红屋顶上盖,冷把人的动作都放慢,把排队的时间拉得更长。后来我常想,风是围城的第四道墙,看不见,推不开,每天都如期而至。山和炮都有位置,风没有位置,风在所有位置上。

我渐渐学会了读这座城市的风。它从山口进来,先过墓园,白色的碑石一片一片贴在居民楼旁边,生与死只隔一条窄路。再过啤酒厂的红砖墙,过狙击手曾经瞄准的那条宽阔大街,过老集市的喷泉。风不分辨哪座建筑属于哪种祈祷,它把唤拜声、教堂的钟、电车的轨声一起卷进山谷,三种声音在谷底的空气里叠着,谁也不压过谁。2005年的萨拉热窝,弹坑还在,弹孔还在,没钱修的墙也还在,可风里已经不送灰了。风里送的是咖啡的苦香,是烤栗子摊的焦甜,是放学孩子踢着空铁罐跑过巷口的响声。

2005年的萨拉热窝正在缓过来。弹孔还爬在沿街的墙上,没人去补,不是不想补,是没有钱。假日酒店翻新了,商场开起来了,老集市上铜匠的叮当声一天比一天密,可墙就是墙,墙先顾遮雨,顾不上面子。玫瑰就留在这样的人行道中间。那几年它们一朵一朵少下去,新铺的路盖住几朵,施工的水泥埋掉几朵,剩下的被鞋底和雨水磨得发暗。游客从它们身上跨过去,以为是谁泼翻的油漆。孩子们不绕,孩子的鞋底没有记忆。有一回我看见一个小男孩蹲在红边上,用钥匙去抠,他母亲把他拽走了,什么也没说。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梅丽哈每天那三步有多重。

梅丽哈终于跟我讲那朵玫瑰,是在2009年冬天。那天风把雪从山口一路赶进城里,我们站在窗前看楼下的人行道。她说,坑里的三个人她认识两个。一个是替她看过桶的邻居,桶提手断了,那人把自己的腰带解下来给他穿过去。另一个是个学生,排队总排在最后,说年轻人站得住。第三个她没见过脸,只记得一只灰色的袖子。那天她也在两条街以外,先是听见风把那一声送过来,然后看见市场方向的烟。风从山口下来,烟散得很快,快得反常,所以她记得。她记得自己站在原地数,数后面还有没有第二声。没有第二声了。她说那天剩下的时间格外安静,安静得像整座城都在替那三条街屏住呼吸。

她说完,把杯里的咖啡喝完了,杯底剩下一小圈渣。她照例没有倒扣过来算命。她说够了,数过的日子不要再数第二遍。

我问她为什么每天绕路。她看着楼下,很久,说:不是怕踩到他们。是怕踩习惯了。说完她自己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像怕惊动楼下的什么。

2010年我离开萨拉热窝,也是秋天,和来时一样。天还没亮透,清晨的风从山口下来,先翻过墓园,再过啤酒厂的红砖墙,带着河水的凉和谁家第一炉面包的热气。麻雀从老集市的喷泉边腾起来,哗的一声散开,又落回原地。黄堡方向的城墙上,日出的金光刚刚抹到一半。

我拖着那只箱子,走到楼下那朵玫瑰旁边,停下来。树脂被这些年的鞋底磨得发暗,花瓣的边缘缺了一角,像一朵开到一半停住的花。它还会再少下去的,我知道,铺路机不认花。但此刻它还在,红得很安静。

远处的宣礼塔开始唤拜,天主教堂的钟跟着敲了六下,第一班电车从河边拐过来,轨声把前两种声音轻轻接走。三种声音在山谷里叠着,风把它们搅匀,再送到每一扇窗前,送到每一家厨房里,送到同一锅正在煮开的咖啡上。

梅丽哈从楼里出来送我,手里拎着一小袋路上吃的点心。她走到玫瑰跟前,停了一下。

风掀起她灰白的头巾。她抬起脚,从红色的花瓣上迈了过去。

【责任编辑:梧桐细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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