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好如初

月光,清点完瓦楞上的碎霜,
转身去称量另一片晒场的谷粒,
秤杆,压着一弯浅浅的银光。
是的,生活有它的法子——
在油腻厨台边拧紧滴水的喉舌,
又在星巴克氤氲的玻璃上,
描画一粒逃逸的奶泡。
我们习惯,把磨损的勋章,
与发潮的火柴,收进同一只匣子。
你看那扫街人,挥动黎明,
橙黄背心像一团未熄的篝火,
他清扫豪车坠落的烟蒂灰烬,
也扫过婚纱店门口虚构的雪。
他的掌心茧,认得每一道裂缝,
他的水杯,在树墩上,蓄着,
一小片完整的、安静的天空。
而高楼的玻璃幕墙持续攀升,
吞噬云影,像巨大的鱼缸。
某个隔间里,有人松开领带,
把自己,缓缓沉入,
一杯冷透美式的苦涩的海洋。
不必询问草原那匹老马,
为何凝望地平线燃烧的霞。
它的缰绳,曾系过最野的春天,
现在,它静静驮着孩子的笑声,
和归家炊烟曲折的重量。
它的梦里,仍有草籽在爆裂,
如同星辰在深蓝幕布上发芽。
而都市阳台,一株移植的格桑花,
正用细弱的根须,试探,
混凝土缝隙里吝啬的晨光。
我们都从各自的水井汲水,
有人提起满桶颤动的银河,
有人只打捞半枚锈蚀的月亮。
集市在正午最是喧嚷。
卖麦芽糖的手艺人,
用金黄的丝线,捆扎甜蜜的太阳,
他的吆喝,裹着芝麻的香。
巷尾,修表匠嵌紧一枚齿轮,
像在复位,心跳的偏差。
放大镜片后,他驯服着,
众多,分岔的秒针。
我穿行其中,忽然懂得,
盐在伤口与在汤里,
是不同的结晶方式,却都,
认得,泪水最初的模样。
所以,请别对那座小山丘,
投去轻蔑或过于灼热的目光。
它从未奢望成为巍峨的峰,
只是稳稳托着,晚归的羊群,
和祖辈沉睡的、安详的坡度。
就像我们,攥紧各自的地图,
在泥泞或光滑的陌路上,
用不同的姿态,投下,
独一无二的、倾斜的影子。
当暮色四合,所有灯火——
无论明亮或昏暗——
都开始,轻声哼唱,
同一首,关于抵达的歌谣。
- 上一篇:学习《诗词例话》笔记之《神韵说》
- 下一篇:与自己和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