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自己和解

已惯于在阳台看云变幻队列,
你坐着,藤椅的弧度缓慢接纳身躯,
像木纹嵌入更深的年轮。
茶叶在杯中三起三落,
而你不急于饮尽这个下午。
忽然想起二十岁那场急雨,
把未封的信淋成模糊的地图。
如今你辨认着水渍的走向,
竟露出榫卯吻合的笑意——
那曾灼痛舌尖的誓言,
已化为壶底的晶盐。
抽屉深处,父亲送的钢笔静卧,
笔尖锈迹如未写完的省略号。
你取出来对着光旋转,
看见钛金层里晃动着:
他教你写“人”字时,
故意让墨在宣纸上涨出堤岸。
磨刀石在每月十五发声,
将菜刀的缺口磨成新月。
邻居总诧异刀刃的持久锋利,
唯有你知道,铁屑落下的姿态,
与年轻时削去的棱角,
有着相同的重力。
孩子们讨论远方的闪电,
你整理晒了三日的棉被。
蓬松的云朵裹着阳光的骨灰,
轻拍间,飞出无数个
发烫的、试图高飞的往日,
缓缓降落在樟木箱的阴影里。
青苔占领了小径的裂缝,
你不再用钢丝刷较劲,
转而欣赏它编织的暗绿色时钟。
蹲下时,膝盖传来细微的脆响,
像另一具身体在体内
拆开你曾亲手装上的齿轮。
整理旧照竟如此平静,
那个攥紧奖杯、直视镜头的青年,
恍若隔着雨幕的陌生人。
你抚平相册折角,合拢时,
薄尘扬起,在斜光里演练:
如何轻盈地覆盖一座峰峦。
阳台的紫藤垂下第四串花穗,
你数着空荚,等风来判决籽粒。
忽然渴望写信,给所有
激烈反对过又深深感激的“我”。
落款处,一滴迟到的墨,
正慢慢晕开成完整的圆。
衣橱深处,那件起球的毛衣,
织了一半的围巾,
都保持欲言又止的形状。
你关上柜门,声响轻微如
多年后,潮水退去时,
贝壳与沙砾完成的第一次对话。
修剪盆景时格外小心,
生怕剪去那些笨拙的枝桠——
它们多像你反复修改的旧诗句。
现在你懂了,有些弯曲,
不是缺陷,是木质的记忆,
在记录每一次绕开顽石的航行。
黄昏将你的影子钉在墙上,
轮廓比去年淡了些。
你沏新茶,看热气挣脱杯沿,
升腾,消散,像所有
不必再证明的往事,
终于回到无所不在的容器里。
- 上一篇:完好如初
- 下一篇:没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