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雨欲来风满楼。公司要被集团划转整合、并入地方子公司，内部传出要裁员的消息，三十一个员工，只留二十九个岗位，出现岗位重叠就公开竞聘、优胜劣汰。那段时间，整个办公室人心惶惶，人人自危，我也赶紧提前结束产假，赶回公司上班，生怕晚一步就被划入淘汰名单。

竞聘通知会的会议室里，一片死寂，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小麦坐在我身旁，双手不安地握着笔，一脸忐忑不安。她凑到我耳边，声音发颤地悄悄说，昨天部门总监单独找了她，让她和老罗去竞争同一个核心岗位。我听完瞬间愣住，满心震惊。我早知道总监一直看不惯老罗的做事风格，却没想到他会找上小麦，这显然是提前布局、定向引导，目的就是要在老罗和小麦之间二选一。这样一来，他的儿子是不是就很安全了？

小麦低声说：“总监跟我讲，老罗平时性子直、不懂圆滑，人缘一般，民主打分他肯定不占优势。”

“单看这一点，确实是这样。”我轻声应道。

“可老罗是公司的老资历，业务干了这么多年，我怎么敢跟他竞争啊？”小麦的声音里全是为难。

她说的“老”，不是年纪大，而是在公司资历深、熬了多年。我心里清楚，老罗从来都不是任人拿捏的性子，绝不会坐以待毙，让小麦去碰这个钉子，不能不说是一步险棋。

我还没来得及再多想，会议的第一个环节就开始了。

“本次竞聘方案，大家先自主填报意向岗位，同一岗位出现多人报名，就进行个人述职、全员打分投票，按分数择优录取。大家对这个方案有没有异议？有想法现在可以提。”

室内依旧鸦雀无声，空气仿佛彻底凝固。我知道，这是小麦最后能反抗的机会。公司里野鸡学校毕业的人多呢，她可是有正规文凭的。可全场没有一个人抬头，没有一个人开口提出反对。大部分人自信自己的岗位稳当，事不关己，不去操心；少数人担忧，却心存侥幸。没到最后一刻，谁都不确定自己会是被淘汰的那一个，任由事态发展。

“既然没有意见，现在开始填写意向岗位。二十一个人，只有十九个岗位，请大家务必慎重选择。”

我余光瞥见小麦拿起笔，最终选填了运营部的文案岗，这样一来，她就和裴姐撞了岗、形成了竞争。我心里一紧，迟疑了几秒，偷偷碰了碰她的胳膊，压低声音劝：“要不，你还是听总监的安排吧？”在公司里，没人比直属领导更有话语权，可小麦摇了摇头，没有修改志愿。不知道是那一刻太过慌张，还是心里早就做好了决定。 

重叠岗位的名单一公布，我的心瞬间沉了下去，一股悲凉涌上心头——我太清楚了，小麦这一次，注定要输得一败涂地。 

小麦是中文系专科毕业，眉眼秀气，性格温柔，平时说话都是温声细语，骨子里带着一股怯生生的软劲儿。公司原本不缺专业文案，当初招她进来的缘由我一直不太清楚，进来后也没有安排她做对口的文字工作，反而让她接手非专业事务，零零散散做了刚满一年，毫无核心竞争力。

而裴姐不一样，她在运营文案岗深耕多年，业务能力娴熟、经验十足，更关键的是，她在公司有很硬的家庭背景，根基不一般。我刚入职的时候就发现，她在公司里始终和别人不一样，办公设备都是自带的高配款，比所有人的都精致体面。而且裴姐天生性子泼辣、胆大开朗，气场十足，这种公开述职、靠发言和人缘打分的竞聘，光是气场和表达，小麦就完全不是她的对手。就算加上笔试考核，小麦也没有任何优势，就好比让外行人跟资深专家比专业能力，根本没有半点胜算。

竞聘开始，裴姐第一个上台述职。她站在台前，神态自信、语气笃定，条理清晰地细数自己的工作成绩、岗位优势，字字铿锵，气场全开，台下的评委和同事们，纷纷给她打出了高分。

轮到小麦上台，她全程低着头，声音细弱得像蚊子叫，支支吾吾半天，根本说不出自己能胜任这个岗位的理由，全程慌乱无措。台下有相熟的同事忍不住轻声提醒她“大声一点啊！”，可她终究还是放不开，没有资历、没有气场、没有人脉，更没有领导撑腰，无论怎么努力，分数都不可能超过裴姐。

短短十几分钟，一场简单到残酷的竞聘结束，小麦毫无悬念地落选，直接被列入裁员名单，失去了工作。

我坐在台下，只觉得浑身发冷，心里又酸又涩，完全承受不住这种冰冷又无奈的结局，眼泪在眼眶里不停打转，强忍着才没掉下来。我们所有人都从没经历过这样的事，从来没想过，一个科班出身、踏实干活的年轻人，会就这样毫无预兆地丢了饭碗。小麦自始至终没有哭，只是脸色苍白，默默地起身，走回了自己的工位。

那天的外面，天气晴朗，阳光明媚，可我的心里，却下着一场倾盆大雨。我和小麦共事一年多，平日里相处融洽，感情很好。我也是孤身一人在异乡打拼，能保住自己的工作，已是万般庆幸。我想开口说几句安慰的话，可话到嘴边，才发现所有言语都苍白无力，根本改变不了既定的结局。她一个孤身在外的柔弱姑娘，在这座城市没有亲人、没有依靠，就这样毫无征兆地丢了工作，那一刻，再多的安慰，都显得多余又无力。

没过多久，小麦就默默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离开了公司。那段日子，她一定过得痛苦又煎熬。好在后来，她去了大城市，找到了一份专业对口的文字编辑工作，在那里和相恋多年的男友结婚、生子，日子过得安稳又圆满。后来事情彻底反转，公司完成整合、步入正轨后，人手紧缺，又主动联系她，想把她重新召回公司，开出了不错的待遇和条件，可她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公司划转整合结束后，一批老员工顺利转正落编，欢天喜地的有好几个，包括总监那个不学无术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