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乐在“这个饭店”做东请客。吴昕同小美、苏、范斯一同乘电梯上了三楼，出电梯便是一处小厅。进门摆着一张棕色老板桌，桌的左上角安放着一只橙黄色玛瑙貔貅。望着这只模样憨钝的貔貅，吴昕不由得想起开会时局长的训斥：“你们一个个就像貔貅，只进不出！吃得满嘴流油，大腹便便。”店里摆放的貔貅、招财猫，仿佛都在贪婪打量来往客人的钱包。吴昕心里暗自不平：我们挣的每一分都是血汗劳动所得，明明两袖清风，为何要被比作只进不出的貔貅？

苏热情上前，和坐在老板椅上的男人打招呼。吴昕则四下打量饭店内部，心里评价：布局杂乱，格调也不算雅致。这是她第一次来，实际观感远不如预想。仔细一看，椅子上的人并不是店家老板，而是沈洋。吴昕刚分配到村镇工作时，便认识了这个同龄人。那时他退伍归来，在大队当助理；大队裁员后，他进城做起二手汽车倒卖的生意。听苏说，他懂车，早年生意做得尚可。近几年生意不景气，恰逢姐夫在村镇升职，沈洋便又回到村镇上班。吴昕记得万叔曾经说过：“男孩子读书不行，就去当兵历练，过集体生活，还能结识五湖四海的战友。”望着眼前的沈洋，身上确实带着几分军人的干练，算得上是个人才。

走入大厅，吴昕见到不少往日村镇共事的熟人，心中一暖，见到老相识分外亲切。

她一眼看见了小李，小李也看见了她。

“你好，好久不见，现在在哪工作？”

“我在黄海镇。”

“还在做财务总监吗？”

“是的。”

小李应答简短，为人谦和，毫无架子。吴昕打量他，身形发福，肚腩突出，面庞宽大泛出油光，想来这些年大大小小的饭局没少参加。她暗自思忖：教育系统里很少见到这般体态。何为满嘴流油，何为大腹便便？眼前这番模样才算贴切，局长当初批评的，究竟又是谁？

吴昕又看向小李，再看看自己丈夫。西延一带的人长相特征十分鲜明，大多长脸、高鼻梁。回想从前，自己并不怎么看得上小李，而今对方已经混得风生水起。她记起二人初次碰面，小李不知从哪里看过她的照片，张口便说“听说学校来了一位歪嘴老师”。明明见到真人并非如此，他依旧这么讲。那时候吴昕还觉得，这人直率，没有城府。

小李常到学校串门，一群年轻人凑在一起打牌。吴昕很厌烦他总挂在嘴边的口头禅“他奶奶的”，也曾劝他：“说话能不能文明一点？”小李并不动气，却始终改不过来，没过一会儿，老话又脱口而出。

小李不太懂得照料自己的生活。一回，他来学校小店闲聊，校长看见他衣袖湿漉漉的，好心提议：“小伙子，把衣服拿我家甩干，晾干再穿。”小李只是笑笑站在原地，一旁的吴昕反倒替他感到尴尬。那时候她心里感慨：这般模样，哪个姑娘愿意跟他？她还曾打算把同学慧介绍给他。去到他二大队的宿舍，桶里泡着待洗的衣服，碗筷也随意堆放。吴昕心里明白，慧多半不会中意他。可到头来，反而是小李没有选择慧。慧相貌普通，脸盘大，肤色偏黑，范斯总爱评点女人外貌，嘴一向刻薄，说慧活像个中年妇人。

小李当年在小队担任会计，在那个年代，财会专业的大学生十分难得。现在回想，真好似凤凰落进鸡窝，天天和村里的大爷大妈打交道，还要承受旁人闲言碎语。

后来王镇长到任。据说某个夜晚，小李单独去找镇长，坦陈自己的能力，请求得到重用，如若不能，便辞职另谋出路。王镇长答复他：“我绝不会让有才干的年轻人埋没。”没过多久，小李升任财务科副科长。自此之后，他在村镇一路顺遂，人人尊称李科长，王镇长也落得任人唯贤的美名。

函授读书期间，小李结识一位姑娘。他先把女方安排进学校，之后又调去镇种子公司。二人购置别墅成家，家里却依旧打理得一塌糊涂。吴昕去过他家做客，见到乱糟糟的屋子，心中不禁唏嘘：有钱未必就拥有好日子。但吴昕很佩服小李敢于主动争取的勇气，若是没有魄力把握命运，便只会被命运掩埋。当初和小李一同来村镇的朱阿成，最后就只是一名普通工人。

“现在交通方便，一个多小时车程，我每周都回去看望老母亲，日常由我姐姐照料。”小李依旧十分孝顺。看着眼前气色红润、事业有成的他，吴昕开始反思自己早年看人太过片面。满口粗话、不擅长家务，这些都只是细枝末节，一个人骨子里的底气，才最为重要。

“小亚现在在美国，跟着导师在瑞典待了六年，如今在美国一所大学里当教授。”小李忽然提起小亚。吴昕听得明白，这话暗含一层意思，暗示她曾经错过了机会。

“那他妻子呢？”

“也一同出国了。”

听闻小亚前程远大，吴昕心中并无半分遗憾。只要想起那个小个子男人说话时唾沫飞溅的模样，就实在难以接受。转头望向身旁丈夫，内心十分知足。相伴过日子，起码彼此看着顺眼舒心。但她也暗自反省：自己从前未免眼界狭隘，对方堂堂名牌大学毕业生，当初实在该多看重几分。当年小亚被组织科长从人才市场招到村镇，镇上给了优厚待遇，可他终究不甘局限于此，远走高飞。

十一点多，陆续前来赴宴的宾客越来越多。吴昕又看见了阿伟，他身形同样发福，年近五十，待人处事变得圆滑老练，可在吴昕眼里，他骨子里依旧带着年轻时的幼稚。一个人见证过彼此青涩年少的模样，好像对方永远没办法真正在自己面前彻底成熟。阿伟很快走过来寒暄问好，客套话张口就来，场面功夫做得十足，可几句闲聊过后，当年爱抬杠、凡事非要争输赢的性子，依旧藏在他眼底深处。吴昕笑着一一应答，心中了然，岁月磨平了他的棱角，却没能改变他的本性。

主人阿乐忙前忙后，热情招呼着到场的每一位客人，洪亮的嗓门还是和从前一样。看见吴昕一行人，他连忙快步过来，拉着众人去往主桌落座。吴昕们刚刚坐定，周遭此起彼伏的寒暄声、谈笑声便扑面而来。老同事们三三两两围坐，聊起村镇过去的旧事，说起早已调离的老领导、拆迁改建的旧大队院落、下乡共事的点点滴滴，感慨声此起彼伏。

沈洋端着水杯过来闲谈，说起重回村镇工作的日常，感慨二手车生意日渐萧条，好在如今工作安稳，不必再在外奔波劳碌。褪去早年闯荡生意场的浮躁，军人刻在骨子里的沉稳分寸感依旧还在，谈吐从容有度。吴昕静静听着，不禁感慨，很多人兜兜转转，最终还是回到故土寻一份安稳。

一旁的范斯依旧改不了爱评头论足的毛病，低声和小美点评几位到场女熟人的穿着样貌，苏连忙悄悄拉了拉他，提醒他谨言慎行，免得话语被旁人听见惹出是非，范斯这才悻悻闭上嘴。吴昕早已习惯他这般性格，只淡淡一笑，没有放在心上。

宴席正式开席，一道道佳肴端上餐桌，大厅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小李坐在邻座，频频和老友举杯闲谈，聊起镇里财务工作、项目往来，偶尔还是会带出那句口头禅，只是刻意压低了音量。谈及自家孩子的学业，他眉眼满是温柔，褪去了饭局上的应酬世故，只剩为人父亲的温情。至此，吴昕彻底放下了早年对他所有偏见。

席间有人无意间提起当初痛骂众人如貔貅的那位局长，有人小声说起，他早已调任别处，后来因作风问题受到处分。话音落下，桌上短暂安静片刻，大家默契地换了话题。吴昕心中积压许久的闷气一扫而空，当初那场会议上的无端指责，不过是对方的个人迁怒与偏见。自己兢兢业业、凭劳动换取收入，向来两袖清风，从来问心无愧。

吴昕转头望向大厅门口，那只玛瑙貔貅依旧静静摆在老板桌上，安静望着来往宾客。此刻吴昕再看它，再也没有当初的反感。钱财本是劳作所得，取之有道、心安即可，贪婪从不在摆件身上，而在人的内心欲望之中。

饭局过半，老友们聊起各自这些年的境遇：有人勇敢抓住机遇平步青云；有人安于平淡，守着小日子岁岁平安；有人挣脱小镇桎梏，奔赴远方实现理想；有人几番辗转，最终回归家乡安稳度日。

年少识人，总爱揪着小毛病不放，用谈吐、生活习惯这些细枝末节，全盘否定一个人。经过岁月打磨吴昕才慢慢明白，魄力、本心、担当与上进，才是一个人最珍贵的底色。

待到宴席散去，夜色早已浓郁。和小美、苏、范斯告别，吴昕挽着走出饭店。晚风微凉，吹散了屋内的喧闹。这场老友相聚，不仅仅是一次饭局，更是一次回望过往、与年少狭隘的自己和解的过程。

2025年1月5日这一天，那些旧人旧事、曾经的心结与偏见，都在欢声笑语里，慢慢释然。往后看人，多看本心，少苛小节，便是最大的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