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通说
德克罗则维兹所著之《战争论》,实为挽近战术典令之滥觞,无论东西洋各国之兵学,自难越其矩矱。近代我国兵学或输自日,或输自德,虽非直接传自《战争论》,然其所受间接之影响洵非浅鲜,故欲作兵学之真正理解,对《战争论》,必须加以涉猎、稽讨,方能明原则所自来,而有确切之认识。
考克氏之《战争论》,先探研战争一般之理论,或加演绎,或加归纳,而确立二三之原则,且常以战争之绝对形为基础,而付与以普遍性,古不能因时代之递嬗,而消失其崭新之光芒,虽然,兵学原随时代而进化,其根本所在,虽鲜变迁,但欲因时制宜,适合其用,则须随地取舍变革,是故读《战争论》者,对此则又须顾及。
吾人居恒欲研究战史,抽绎其善遍性所在,而对于固有之原则,加以变革,已需极缜密之考察力,与湛深之创造力,而况创设一原则,其困难更不知其凡几点。于以可见克氏之天才,洵非常人所敢望其项背也。
今者吾国之于兵学,已从沿习时期,而入于创造时期,举凡鉴彼我之状况,而确立主义;讨先进之成章,而采取至善,其间之斟酌损益,煞费踟蹰,而其前提所在,要以参澈原则之由来为第一要义,苟不察其根源所自,而徒歆羡新奇,则难免于凿枘不入,闭门造车之讥。兹篇之辑,亦只为国军兵学之创造,贡涓滴之参考云尔。
第二节 克罗则维兹传略
卡尔·方·克罗则维兹,于西历一七八〇年(距今约百五十年前)六月一日,生于德国麻午德堡市左近之堡。其时正欧洲改造,斗争混乱之际。年十二,即充普军之军官候补生。一七九三一一七九四年之际,隶于莱茵军,曾参加麻音志要塞之攻围战。一八〇六年之夷挨拿会战,任掷弹兵营长奥格斯特亲王之副官,参与斯役。一八〇八年至一八一二年,对于普国之采取软弱政策,欲与拿氏言和,力持异议,而以在敌将拿破仑麾下为可耻,遂走投俄军,参与对法军之保罗集诺会战。及拿氏大败于莫斯科,翌年欲依格挪则挪之先容而复归普军未蒙许可。一八一三年春季作战,以俄国将校之资格,进入普卜尔赫尔元帅之参谋部,彼尝言:“能为祖国服劳,实予之荣,尤以于此不快条件之下,得以如愿,更堪夸耀者也。”然终以非普军军籍故,动辄受制,弗克发挥其手腕,又藉格挪则挪之请,愿归普军,乃不特未蒙许可,亦大本营亦弗克留。于是遂任瓦尔毛登军团之参谋副长,从事一八一三年秋季作战,与一八一四年之作战,及一八一五年,始得归普军,然未蒙器用。于是年利格尼,柏尔、西利安斯之会战,只充齐尔曼军团参谋长,从事于次等方面作战而已。
一八一五年战事平靖后,克氏遂发挥其天赋英才之机会,从事在克卜能任莱茵军参谋长者四年,及一八一八年至一八三〇年间,任柏林陆军大学校长,于教育上未著良绩,独埋头于战史与战争论之精研。
一八三〇年,克氏被命为第二炮兵监,彼偃蹇半生,至此渐崭然露头角。及法国六月革命之际,战争有再发之兆,格挪则挪为最高指挥官,克氏为总参谋长之内命已定,彼着手准备,并策定计划,对于将来毛奇元帅所实施之对法作战计划大本,遂于此时由克氏之手建立,然不幸战事未即实现,而克氏于一八三一年十一月十六日溘然长逝。
克氏乃佘龙贺尔斯特及格挪则挪之良友。于脱洛才更条约及东普国民军之编成,辅佐之力居多,而二氏亦仍是钦服克氏之才能焉。观佘龙贺尔斯特寄克氏之书,谓:“知我者唯君而已,吾辈思想实契合无间,即不得为水乳相融,终不失为和衷互谅,而保持其不变之方向。”又格挪则挪于一八一七年十一月二十一日,寄书与鲁登柏格言:“克氏奇才,诚国家之梁栋,苟予不克居军之最高位,则愿隶克氏之下属”云,其推赏克氏之深,已可概见。
克氏之升进,颇为迅速,年甫三十,即充少校,三十四充上校,三十八即晋升将官,同僚均许其能登峰造极,恒叹羡不置。顾克氏虽有受前辈与同僚之嘉许,而运命初未甚佳,不克著赫赫之功,而留芳于战史,乃染疫而没,其抱恨可谓深矣。当其初逝,舍其妻女及二三友人而外,末由知其真才实学者。迨一八三二年,其孀妻始将其遗著之战争论付梓,而克氏军学之伟绩,始焕然炳耀于世,而世人尚有讥克氏乃理论家,而非实战家者,其实克氏乃不世出之实战家,不幸赉志而终,俗子又岂知之?
第三节 战争论之梗概
克罗则维兹之名垂千古者:胥由于战争论一书之宏著耳(是书德文原名为vonkriege即战争论之意,法国之译本则颜为大战学理)。书共八卷,繁奥难解,说者有谓“读之者罕,而理解之者更罕,几有神话化之感"。即德国人读之,亦感艰涩不易阐释也。第一卷、第二卷纯粹属于哲理的究明战争之本质及学理,第三卷论战略,第四卷论战斗,第五卷论兵力,第六卷论守势,第七卷论攻势,第八卷关于战争计划之阐述,要在力求战争理论之中肯,而原理原则之确立云。
克氏深虞生不永年,所著未完,而即溘逝也。尝在稿上标注以:“予死后,所遗关于此等战争指导之草稿,乃予他日所欲著述战争论之基础……第一卷至第六卷虽经缮正,但尚欠完全之体系,须大加改订,其已完全成篇者,惟第一卷第一章而已。第五卷不过一种腹案,至第七卷、第八卷即攻势及战争计划篇之二卷,略具规模而已……要之,本稿尚赖补苴润色之点尚多,然其间所论列之原则,皆予历久之实验,考究,并采录名将之言行而来者,依是至少,可以窥知战争之实相”云。克氏特言:“是书内容错综,未为全壁;然素成聚讼之兵学上诸问题,概已论及,不愧为战争哲学之创始者”云。
克氏自少即耽哲学,尝立志欲为哲学家,但因德国贵族之抱负与时代之趋向,乃终驱之而成军人,彼之善能把握事物之本质,演绎事态,而究明事实之哲理与其条理的结果。彼每遇一问题,必从各方面鉴别,而深考其本质;非如经验派战略家,只模仿先人之经验,而堕于形式者,又非如主观派战略家,徒以自己之思考与推理自封,而蔑视经验者,彼深能以战史为立脚,调和经验与思考,探讨战争之本质,而确立适应于此战争指导原理。
兵学家之论战争,如标罗之数学的关系,卡尔大公之锁钥阵及作战线之占领,爵米尼之于内线兵力统一,并其运用等,虽各基其主张,以求兵术之本质,要皆为形式的兵学,克氏则一反此形式的兵学,而对于“战争之本质如何”之根本问题,与以哲学的实际的解决,而置兵学之基础。于是如所谓:“战争者乃依他种手段,以为政略之继续”云云,战争既为遂行政略之手,则非一定不变之形式,其手段但足以贯彻政略目的,皆属正当。彼为初学者便利起见,虽示有若干之原则、法则及手段,然初不以此羁勒天才卓越之辈,而拘泥于定法也。
顾克氏之见解既如上述,复斤斤于推敲学理之宏著如战争论者抑又何哉?盖亦为欲藉书册以窥之战争性质者,作之先导,示以轨范,使有途径可依,而进步迅速,并助长其判断之能力,不至彷徨歧路耳。现今各国战术之原理、原则、总不克脱克氏之衡轨。噫!克氏之功亦伟矣。